第346章 女为悦己者容(3 / 4)

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23988 字 1个月前

“这批货是烫手山芋,还给他,既能让马殷退兵,又能断了刘靖插手的念想。”

“这不叫卑躬屈膝,这叫‘祸水南引’!”

梁震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了然。

他这位主公,虽然贪财无赖,但在大局观上,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直觉。

高季兴见梁震明白了自己的意思,这才大声道:“快!拿笔墨来!”

“耶耶亲自给马殷那老哥哥写封信!不!”

“耶耶口述,你来写!用词要卑微!要诚恳!”

“要让他看了就掉眼泪,觉得对不起我这个好弟弟!”

那言辞之肉麻,态度之卑躬屈膝,听得梁震面色微僵,心中却是一片无奈。

他早已习惯了主公这般行事,但即便如此,仍忍不住为那近乎谄媚的言辞感到一丝不适。

只得强忍着,笔下不停,将主公口述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记录下来。

“敬爱的兄长马节度在上,愚弟季兴叩首泣禀……”

“前日江上风大,小弟见兄长船队行路艰难,唯恐被水匪劫掠,故而‘请’至江陵代为保管,日夜派重兵看守,未敢有丝毫懈怠。”

“愚弟一片好心,拳拳之情,苍天可鉴!”

“谁知竟引兄长误会,兴此无名之师,实令小弟心如刀绞,夜不能寐……”

梁震一边写,一边眼角直抽抽。

他从未见过有人能把“抢劫”说得如此大义凛然。

“光有信不够!”

高季兴搓着手,那步伐都沉重了几分:“还得加点‘诚意’!”

随后他便亲自带着梁震走进了自己的私库。

那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,几乎要晃花人的眼。

他在里面挑了半天,最后才忍痛拿出那一对光泽温润的极品白玉如意。

br>“他娘的,这对宝贝,耶耶本来准备献给官家换个大官当的……”

“现在便宜马殷这老东西了!”

就在他心疼得龇牙咧嘴之时,忽然,他脸色一白,猛地捂住后背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那咳嗽声又干又急,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,咳到最后,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,后背更是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。

“主公!”

梁震见状大惊,连忙上前扶住他。

“滚开!”

高季兴一把推开他,强行压下咳嗽,喘着粗气骂道:“都怪马殷那老匹夫,气得耶耶我肝疼!”

“去,把我那盒从方士那求来的‘延年益寿丹’拿来!”

他从亲卫递来的锦盒中倒出一颗黑乎乎、散发着古怪硫磺味的药丸,想也不想就吞了下去,这才感觉后背的刺痛感稍稍缓解。

他毫不在意地摆摆手:“老毛病了,不碍事。”

梁震看着主公那瞬间苍白的脸色,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。

他知道,这绝非什么“气得肝疼”的老毛病。

高季兴这几年沉迷于房中术和丹药,身体早就外强中干,尤其后背上常年生疮,时好时坏,全靠这些虎狼之药吊着。

梁震曾读过一些医书杂记,上面记载有一种“消渴症”,其多饮、多食、体虚的病症与主公极为相似。

他心里明白,主公的身体,怕是早已被酒色丹药掏空,只是靠着这些丹药强撑着一口气罢了。

很快,一封装裱精美的“罪己书”和一对价值连城的玉如意,被快马加鞭送往马殷的军中。

做完这一切,高季兴仿佛没事人一样,又命人端来了冰镇的乌梅饮。

他呷了一口,咂咂嘴,对梁震得意地笑道:“看见没?这就叫‘能屈能伸’。”

“花最小的代价,办最大的事。”

“打一仗得死多少人?花多少钱?”

“现在一封信、一对破玉,就把马殷的大军打发了,这买卖,值了!”

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,仿佛刚刚不是在割肉赔礼,而是打了一场大胜仗。

“而且。”

他压低了声音,脸上露出招牌式的无赖笑容:“这批货,耶耶我还回去了,但里里外外都‘检验’了一遍,哪些值钱,哪些不值钱,心里都有数了。”

“下次再有这种好事,咱们就知道该从哪下手了……”

看着自家主公那副死性不改的模样,梁震只能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,躬身告退。

走出后院,穿过回廊,梁震看到一群荆州军的士卒正聚在角落里赌钱。

见到他过来,士卒们慌忙收起钱串,站得笔直。

梁震没有训斥,只是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散去。

他听到了士卒们刚才的低声议论。

“听说了吗?主公又认怂了,把抢来的东西全还回去了!”

“嗨,这有甚么好奇怪的?咱们主公什么时候硬气过?不过也好,不用跟潭州那帮蛮子拼命了,上个月的军饷还没发全呢。”

“就是!跟着主公虽然发不了大财,但轻易也死不了人。混口饭吃罢了。”

士卒们的脸上,是一种混杂着鄙夷和庆幸的复杂表情。

他们看不起主公的无赖行径,却又暗自庆幸不用去打一场毫无胜算的硬仗。

梁震摇了摇头,继续往前走,迎面撞上了正从演武场走来的大将王猛。

王猛身材魁梧,一脸络腮胡,腰间的横刀擦得锃亮,见到梁震,他停下脚步,瓮声瓮气地问道:“梁先生,主公可是决定要打了?”

他的眼中,闪烁着渴望建功立业的战意。

王猛是荆州军中少有的猛将,早年便跟随高季兴,作战勇猛,屡立战功,是高季兴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。

然而,他为人方正,最重军人荣誉,与高季兴那套无赖的行事路数格格不入。

梁震看着他,心中暗叹一声,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王将军,仗……打不起来了。主公已经派人去赔礼道歉了。”

“什么?!”

王猛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,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,怒道,“又是这样!咱们荆州军的儿郎,难道就只会当缩头乌龟吗?”

“我等为将者,不求封侯拜相,只求沙场建功,可跟着主公……唉!”

他重重地叹了口气,脸上的失望与愤懑毫不掩饰:“我等日夜操练,为的是什么?难道就是为了给主公看家护院吗?”

梁震拍了拍他的肩膀,低声道:“王将军,稍安勿躁。”

“主公自有主公的考量。在这乱世,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王猛冷哼一声,不再言语,转身大步离去,那背影里充满了不甘与憋屈。

梁震看着他的背影,再次叹息。

他知道,像王猛这样渴望建功的猛将,在高季兴手下是最受煎熬的。

他们空有一身武艺和胆气,却永远没有施展的机会。

他回到自己的官署,疲惫地坐下。

对于高季兴,手下的这帮人,心思各异。

如王猛般的猛将,视他为懦夫,对其鄙夷至极,若非感念早年的知遇之恩,恐怕早已拂袖而去。

如普通士卒,视他为吝啬刻薄的财主,跟着他混不到什么油水,但胜在安稳,能保住一条小命。

而如他梁震这般的谋士,则看得更深。

想当初,他也是中原小有名气的士人,只因天下大乱,战火连绵,为了躲避中原的兵锋,才携家带口,一路南下,最终流落到了这江陵城。

他见过太多志向远大、满口仁义道德的“英雄”,最终却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头破血流,连带着麾下的百姓和士卒一起,化为乱世的枯骨。

也正因如此,他才最终选择了高季兴。

他知道,自己的这位主公,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赖、小人,毫无雄主之姿。

但他更明白,在眼下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,一个懂得审时度势,将“活下去”奉为第一的“赖子”,或许比那些动辄豪情万丈、赌上一切的“英雄”更能活得长久。

跟着这样的主公,虽无开疆拓土的万丈豪情,却也少了许多朝不保夕的惊心动魄,能在这乱世之中,为自己和家人,求得一隅安宁。

这或许,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生存智慧吧。

梁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心中暗道。

只是,不知这般靠着小聪明和摇尾乞怜换来的安稳,又能持续多久呢?

……

潭州,武安军节度使府。

与高季兴那奢靡浮夸的后院不同,马殷的府邸显得格外森严、规整。

大堂之内,黑漆立柱肃然而立,两列披坚执锐的亲卫如雕塑般纹丝不动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威严。

高季兴派来的信使,早已被带到偏厅看管,那封肉麻的“罪己书”和一对价值连城的白玉如意,则被呈放在了堂下的案几上。

堂上,一个身材魁梧、面容沉毅的中年男子,正襟危坐。

他便是这片土地的主人,武安军节度使马殷。

他并未急着去看那对玉如意,只是拿起那封信笺,飞快地扫了一眼,嘴角便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讽。

“‘敬爱的兄长’?‘愚弟一片好心’?”

马殷将信纸在指间缓缓捻动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。

“这高赖子,还是这般德性,偷了东西,还要把自己扮成个守夜的更夫。”

他随手将信纸扔进身旁的火盆,看着那封信在火焰中迅速卷曲、化为灰烬,仿佛在看一只蝼蚁的垂死挣扎。

“主公!”

一名性如烈火的大将按捺不住,出列抱拳,声如洪钟:“高季兴此举,与在我等头上便溺何异?!”

“此獠不除,我军军威何在?”

此人乃是马殷麾下猛将姚彦章,向来主张以战立威。

他此言一出,堂下众将顿时群情激奋,纷纷请战。

马殷却不为所动,他抬起眼,望向了站在文臣之首的一位中年谋士,缓缓开口:“李司马,你怎么看?”

此人正是马殷的行军司马李琼。

他神色沉静,出列长揖一礼,不疾不徐地说道。

“姚将军所言,乃是军中正理。高季兴此举,确实辱我武安军威名。”

“然,高季兴不过是癣疥之疾,我等真正的心腹大患,在东,在南。”

他伸出手指,先指向舆图的南方:“南有刘隐,悍然出兵,其吞并岭南之心昭然若揭。”

“此为我等南下之阻碍,不可不防。”

随即,他的手指又移向了东面,重重地点在了“歙州”的位置上:“而东面,则来了一头真正的猛虎。”

李琼加重了语气:“主公,江西的刘靖,非钟传之流可比。”

“此人入主江西不过年余,便革新吏治,整顿军备,更以《歙州日报》收拢人心,以商路聚敛财富。”

“其志不小,其能不凡。”

“我军若与高季兴在江陵缠斗,一旦战事胶着,刘靖必会以‘调停’之名,趁虚而入,断我粮道,袭我侧翼。”

“届时,我等腹背受敌,潭州危矣!”

李琼的分析,如一盆冷水,瞬间浇灭了众将的火气。

姚彦章虽然不甘,却也知道李琼所言非虚,只得闷哼一声,退回队列。

马殷听完,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。

他当然知道刘靖的厉害,那份印着“朱贼弑君”的《歙州日报》,至今还摆在他的书案上。

一个敢赤裸裸写出朱温罪状的人,绝不会对他马殷客气。

马殷的目光扫过堂下,最终落在行军司马李琼身上,沉声道:“高季兴之事暂且不提。卢光稠派人求援,言刘隐大军压境虔州,情势危急。”

“你等以为,我武安军当如何应对?”

堂下众将闻言,纷纷表示应趁此机会,发兵南下,一举吞并刘隐。

“主公,刘隐与我武安军素有仇怨,此番更是趁人之危,我军若不趁机而动,岂非坐视其壮大?”

“正是!主公一直想取岭南之地,此番正是天赐良机!”

李琼微微一笑,胸有成竹道:“众将一心为主公雪耻,其心可嘉。”

“然,若因此让刘隐、刘靖之流坐收渔利,则得不偿失。”

马殷也自然心知肚明,可他不甘心的说道:“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刘隐那厮屯兵虔州?”

李琼顿了顿,声音中透着一股成竹在胸的自信:“臣有一计,不仅能让高季兴那无赖吃个哑巴亏,更能一举三得,解我等眼下之困。”

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
马殷来了兴趣。

“其一,高季兴既然派人送来重礼赔罪,主公便顺水推舟,大度受之,昭告四方,言明已与荆南和解。”

“如此,可免去一场毫无意义的恶战,保存实力。”

“其二,我军仍可在边境集结兵马,但兵锋不指江陵,而指南面的刘隐,摆出一副要与他决一死战的姿态。”

“刘隐生性多疑,见我大军压境,必然不敢在虔州久留,自会退兵。”

“如此,主公不费一兵一卒,便解了虔州之围,卖了卢光稠一个天大的人情。”

“其三,也是最要紧的一点。”

李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我等‘出兵’救援,卢光稠岂能没有表示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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