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年男人走上前,围着驴转了一圈。驴用那种“你能把我怎么着”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好驴。”中年男人点点头,“比我们部落的几头都强。”
他转向玛吉:“你们要去哪儿?”
“西边。”
“去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中年男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不知道?”他说,“不知道就往西走?”
“对。”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朝他的族人说了几句话。那些波尼族人又笑起来。
“我们刚才说,”中年男人转回来,“你们这几个人,比我们见过的白人都傻。”
玛吉没生气。她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傻人有傻福。”中年男人说,“这头驴就是你们的福。它比你们聪明。”
驴叫了一声。
“它说,”中年男人翻译,“终于有人类说人话了。”
玛吉瞪大眼睛:“你……你听得懂驴说话?”
中年男人愣了愣,然后哈哈大笑。他笑得直不起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身后的族人不知道他在笑什么,也跟着笑。
“你们……”中年男人喘着气,“你们这些白人……真是……”
他擦着眼泪,指着驴:“它叫,是因为它饿了。我猜的。但我猜对了。”
玛吉的脸红了。约瑟夫低头忍着笑。阿福的嘴角抽了抽。以西结已经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。
“行了。”中年男人收起笑,“跟我们走吧。天快黑了。你们想在草原上喂狼?”
他们跟着波尼族人走了一个时辰,到了他们的营地。
营地扎在一条小河边上,二十几顶帐篷,都是用兽皮搭的,圆锥形,尖顶上冒着烟。小孩在帐篷间跑来跑去,女人在生火做饭,男人三三两两坐着聊天。
玛吉他们被带到一顶大帐篷前。中年男人掀开帘子,示意他们进去。
帐篷里铺着兽皮,中间生着一堆火,火上烤着肉,滋滋冒油。一个老太太坐在火边,正在翻肉。她抬起头,看了他们一眼,什么也没说,继续翻肉。
“坐。”中年男人指了指火边。
他们坐下。驴也想进来,但帐篷口太小,它进不来,只好把脑袋伸进来,东张西望。
老太太看了它一眼,突然笑了。
“驴。”她用英语说,发音比中年男人还标准,“我五十年没见过驴了。”
玛吉愣了:“您……您会说英语?”
“会。”老太太翻着肉,“我年轻的时候,跟白人传教士住过三年。他们教我英语,我教他们打猎。公平交易。”
她把肉翻了个面,油滴进火里,滋滋响。
“他们后来走了。回东部去了。走之前送了我一本圣经。我让孙子们拿去卷烟了。”
玛吉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以西结的眼睛却更亮了。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。
“您……您能跟我说说波尼族的事吗?”他小心翼翼地问,“你们的语言,你们的故事,你们的——”
老太太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是传教士?”
“以前是。”以西结说,“现在不是了。”
“那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?”
以西结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,”他说,“我怕它们消失。”
老太太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翻肉。
“肉好了。吃吧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吃了这辈子最饱的一顿饭。
烤野牛肉,炖野牛肉,野牛肉干,还有用一种野菜煮的汤,酸酸的,喝下去浑身暖和。
吃完饭,玛吉靠在帐篷边上,摸着肚子,半天不想动。
约瑟夫已经睡着了,头歪在阿福肩膀上。阿福没睡,抱着那盒茶叶,看着火发呆。
以西结坐在老太太旁边,小声问着什么,老太太偶尔回答一句,他就飞快地记下来。
驴终于把脑袋缩回去了。它在帐篷外面趴着,跟几个波尼族小孩混在一起。小孩们摸它,它也不躲,就趴在那儿,享受按摩。
中年男人——玛吉后来知道他叫“站立熊”——坐在火边,抽着一根长烟斗。
“你们明天还往西走?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玛吉说。
“往西走,会遇到更多野牛,更多草原,更多什么都没有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也可能遇到夏延人。他们比我们凶。他们不会救你们,会剥你们的头皮。”
玛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刚才说,波尼族是来救我们的。你们……你们经常救白人吗?”
站立熊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