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通天下货殖,惠世间万民,平贵贱之价,准流通之衡。”卓文君说,“这是将军教我的。这枚印,就当是平准秘社的信物。无论将军走到哪里,只要出示此印,秘社成员必当全力相助。”
金章将印仔细收好,放进贴身的衣袋里。
“长安的事,就拜托你了。”她说,“产业转入地下,人员分散隐蔽,账目分开保管。杜家要查,就让他们查。但真正的核心,不能让他们碰到一丝一毫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卓文君点头,“将军放心。”
太阳已经升得老高,雾气完全散了。渭河的水面泛着金光,对岸的田野里,农人已经开始耕作,牛铃声隐隐约约传来。桥头的马匹开始躁动,车夫们纷纷起身,检查车辕、缰绳、货物。
该出发了。
金章向桑弘羊和卓文君最后行了一礼,转身走向车队。
阿罗已经骑在马上,在车队最前方等候。见金章走来,他举起右手,向前一挥。
“出发——”
命令声在晨风中传开。
车夫们甩响马鞭,马匹嘶鸣,车轮开始转动。青石桥面上响起隆隆的车轮声,混杂着马蹄声、人声、货物摇晃的碰撞声。车队缓缓驶过灞桥,向西而去。
金章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厢里,掀开侧面的帘子,回望。
灞桥在视野中渐渐远去,桥头的两个人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两个黑点,消失在晨光里。长安城的城墙也渐渐模糊,只剩下一个灰色的轮廓,矗立在东方的地平线上。
她放下帘子,闭上眼睛。
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颠簸声,有节奏地响着。空气中弥漫着皮革、木头、还有货物特有的气味——丝绸的淡香、漆器的桐油味、铁器的铁腥气。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属于旅途的味道。
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剑。
剑鞘冰凉,但握久了,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震颤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。那是沙场的煞气,是无数鲜血浸润出的灵性。霍去病说得对,这剑能辟邪——不仅是鬼祟邪物,更是人心中的阴诡算计。
她又摸了摸怀里的铜印。
“通惠平准”。
四个字像四把钥匙,要打开四扇门。
车队沿着渭水西行,第一天走了六十里,傍晚时分抵达郿县驿站。
驿站很小,只有几间土坯房,一个马厩,一口水井。但驿站令是个精干的中年人,姓陈,是平准秘社在河西走廊的第一个联络点负责人。他提前收到了消息,早就准备好了热水、热饭、干净的床铺。
金章在驿站里用了晚饭——粟米饭、腌菜、一碗羊肉汤。汤里撒了胡椒,是从西域传来的香料,喝下去浑身发热。饭后,她让陈驿令汇报情况。
陈驿令点起油灯,铺开一张羊皮地图。
地图是手绘的,上面标注着从长安到敦煌的路线,以及沿途的驿站、城镇、河流、山脉。有些地方用朱笔画了圈,有些地方用墨笔画了叉。
“从郿县到陇西,一路还算太平。”陈驿令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但过了陇西,进入河西走廊,情况就复杂了。这一带有三股势力:汉朝的戍卒、归附的羌人部落、还有流窜的马贼。”
“马贼规模如何?”金章问。
“少则十几人,多则上百人。”陈驿令说,“他们熟悉地形,来去如风,专门劫掠商队。去年秋天,有一支从西域回来的商队,在酒泉附近被劫,三十车货物全被抢走,护卫死了十二个。”
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窗外传来马匹的嘶鸣声,还有护卫巡逻的脚步声,皮靴踩在沙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平准秘社在这里有几个商站?”金章问。
“四个。”陈驿令说,“陇西一个,张掖一个,酒泉一个,敦煌一个。每个商站都有货栈,可以存储货物,也可以为过往商队提供补给、换马、护卫雇佣服务。目前经营情况……勉强维持。”
“勉强维持?”
陈驿令叹了口气:“河西地广人稀,商队往来不如中原频繁。而且当地豪强把持着大部分贸易,我们这些外来户,很难插进去。张掖的商站上个月还被当地一个姓李的豪强找茬,砸坏了大门,抢走了两车货物。”
金章沉默片刻。
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一半明一半暗。眼睛在阴影里,闪着幽深的光。
“姓李的豪强,背后是谁?”
“打听过了。”陈驿令压低声音,“和杜家有些关系。杜周有个远房侄子在张掖当县尉,那李家就是靠这层关系在当地横行。”
又是杜家。
金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“阿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