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守在门外的阿罗推门进来。
“明天你带五个人,先去张掖。”金章说,“找到那个李家,查清楚他们所有的生意、人脉、把柄。然后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然后怎么做?”阿罗问。
“然后让陈驿令去拜访他们。”金章说,“带着礼物,客客气气地谈合作。就说平准秘社愿意让出三成利润,换取在张掖的平安经营。”
陈驿令一愣:“将军,这……这不是示弱吗?”
“是示弱。”金章说,“但示弱是为了看清楚,他们到底有多贪。”
阿罗明白了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:“如果他们连三成都要,还想要更多呢?”
“那就让他们要。”金章说,“要得越多,摔得越重。”
阿罗点头,转身出去安排。
陈驿令还有些不解,但不敢多问,只是躬身退下。
金章独自坐在油灯下,看着地图。
地图上的河西走廊,像一条狭长的通道,连接着中原和西域。这条通道上,有官道,有驿站,有戍堡,也有无数看不见的沟壑——利益的沟壑,权力的沟壑,人心的沟壑。
她要走的,不仅是地理上的路。
更是要凿开这些沟壑,让东西流通,让货殖畅通,让“商道”的气运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流动起来。
这比凿空西域更难。
但必须做。
接下来的十天,车队沿着河西走廊缓缓西行。
金章每到一个商站,都会停留一天,视察货栈,听取汇报,调整人员。她发现的问题很多:货物损耗过大,运输成本太高,与当地势力的关系处理不当,账目混乱……
但她没有发火,只是一个个解决。
在陇西商站,她重新制定了货物包装标准——丝绸要用油纸包裹后再装木箱,漆器要用稻草填充缝隙,铁器要涂上油脂防锈。在张掖商站,她亲自设计了新的账本格式,要求每一笔进出都要记录时间、数量、单价、经手人。在酒泉商站,她调整了与羌人部落的贸易比例——原来是用丝绸换马匹,一比一;现在改为用铁器、茶叶、盐巴组合交换,价值更高,羌人更愿意接受。
这些调整看似琐碎,但效果立竿见影。
车队离开酒泉时,陈驿令追上来汇报:张掖那个李家,果然贪得无厌。陈驿令带着三成利润的提议去拜访,李家主事人当场翻脸,说至少要五成,还要平准秘社交出所有货物的来源渠道。阿罗那边已经查清楚了,李家在张掖垄断了盐巴贸易,私自抬高盐价,还勾结县尉,打压其他盐商。证据已经收集齐全。
“那就递上去。”金章坐在马车里,掀开帘子对陈驿令说,“直接递给张掖太守。如果太守不管,就递给敦煌郡守。如果郡守也不管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就交给阿罗。”
陈驿令明白了,躬身退下。
车队继续西行。
越往西走,景色越荒凉。
中原的青山绿水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戈壁、裸露的岩石、稀疏的骆驼刺。天空变得极高极远,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琉璃。太阳毫无遮挡地照下来,晒得人皮肤发烫。风从戈壁上刮过,带着沙粒,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。
金章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马车里,但每天傍晚车队扎营时,她都会下车走走。
戈壁的黄昏很美。
太阳落山时,整个西边的天空都烧起来,从金黄到橙红到深紫,一层层晕染开。戈壁上的石头被染成红色,像一块块烧红的铁。远处的山脉变成黑色的剪影,沉默地矗立在地平线上。风停了,天地间一片寂静,只有营地里篝火噼啪的声响,还有马匹咀嚼草料的窸窣声。
阿罗总是陪在她身边,沉默地站着。
有时候金章会问:“想起草原了吗?”
阿罗会沉默很久,然后说:“草原的黄昏,天空也是红的。但草是绿的,风里有草和牛羊的味道。”
“想回去吗?”
“不想。”阿罗说,“草原上只有厮杀和掠夺。这里……至少还有路。”
路。
金章看着西边那条蜿蜒的官道,在暮色中像一条灰色的带子,伸向无尽的远方。
那就是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