灞桥的清晨,水汽比长安城里更重。
渭河的水声在桥下哗哗流淌,带着初春的凉意。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,像轻纱般笼罩着两岸的垂柳。柳条刚刚抽出嫩芽,黄绿色的细叶上挂着露珠,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。
桥头已经聚集了十几辆马车,马匹打着响鼻,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,扬起细小的尘土。车夫们裹着厚实的皮袄,蹲在车辕旁低声交谈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。
金章站在桥头,看着车队。
她今天穿的是西域都护府副使的官服——深青色锦袍,腰束玉带,头戴进贤冠。官服比博望侯的朝服更厚实,更适合长途跋涉,袖口和衣摆都镶了皮革,耐磨耐风沙。腰间除了官印绶带,还挂着霍去病赠的那柄短剑。剑鞘是黑色的,没有任何装饰,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寒意,像握着一块冰。
阿罗从车队后方走来,脚步声在青石桥面上很清晰。他今天也换了装束——不再是长安城里的仆从打扮,而是一身匈奴武士的装束:皮甲、皮裤、长靴,腰间挂着弯刀,背上背着弓箭。头发编成数条细辫,用皮绳束在脑后。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棱角分明,眼神锐利如鹰。
“都准备好了。”阿罗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二十辆车,五十匹马,三十名护卫,十五名随从。粮食、水、药品、货物,都按清单装好了。先锋三组已经出发三天,沿途会留下标记。”
金章点点头,目光扫过车队。
车队分三部分。最前面是五辆装载货物的马车,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,里面是丝绸、漆器、铁器、茶叶,还有一批特制的“平准”半两钱——那是她让卓文君在长安秘密铸造的,比官铸钱略轻,但成色更好,准备在西域试行。中间是十辆载人的马车和行李车,车辕上插着“汉”字旗和“张”字旗。最后是五辆装载补给和备用马匹的车辆,还有三十名骑兵护卫——这些骑兵是阿罗从北军旧部中挑选的,都是经历过战阵的老兵,沉默寡言,但眼神里透着杀气。
“他们知道这一路可能遇到什么吗?”金章问。
“知道。”阿罗说,“出发前每个人都签了生死状。抚恤金已经提前发了一半给家人,另一半存在平准秘社的账上,如果回不来,会有人送到他们家里。”
金章沉默片刻。
渭河的水声在耳边响着,哗啦哗啦,像时间的流逝。桥下的雾气渐渐散了,阳光从东边的云层里透出来,照在河面上,泛起粼粼的金光。远处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。
两辆马车从长安城方向驶来,停在桥头。
桑弘羊从第一辆马车上下来。他今天穿的是常服,但腰间挂着少府的官印。脸色有些苍白,眼下一圈青黑,显然昨夜没睡好。他走到金章面前,深深一揖。
“将军此去,万里迢迢,请务必珍重。”
金章还礼:“少府在朝中,亦需小心。杜家、老常侍……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桑弘羊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递给金章,“这是昨日宫中传出的消息。陛下已经下旨,命大司农重新核算盐铁专卖的账目,说是要‘清查积弊’。杜周举荐了他的门生王温舒主理此事。”
金章接过竹简,没有立刻打开。
盐铁专卖是桑弘羊正在推动的改革重点,也是平准理念在朝廷层面的第一次尝试。杜周这时候插一手,目的不言而喻——既要打击桑弘羊,也要切断金章在朝中的财政支持。
“王温舒……”金章沉吟,“那个以酷烈闻名的右内史?”
“正是。”桑弘羊压低声音,“此人手段狠辣,去年在河内郡任职,一次就杀了上千人。杜周把他调来查盐铁账目,摆明了是要用血洗出一条路。”
金章将竹简收进袖中。
阳光更亮了,照在灞桥的石栏上,将上面的石刻纹路照得清清楚楚。那些纹路是百年前秦人刻的,有云纹、雷纹、兽纹,历经风雨已经模糊,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美。
“查账就让他查。”金章说,“盐铁专卖的账目,你我都清楚,每一笔都经得起推敲。他若想用酷刑逼人诬告,你就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汲黯。”
桑弘羊眼睛一亮。
汲黯,现任主爵都尉,以刚直敢言闻名。当年汉武帝要招揽文学儒者,汲黯当面说“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,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”,气得武帝变色退朝。但武帝私下里却说:“汲黯这个人,真是耿直啊。”
这样的人,不会怕王温舒,也不会怕杜周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桑弘羊点头,“将军思虑周全。”
第二辆马车的帘子掀开,卓文君走了下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衣裙,外面罩着深青色斗篷,头发简单挽成髻,插着一支木簪。脸上没有施脂粉,但眼睛很亮,像含着两汪清水。她走到金章面前,没有说话,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双手递上。
布包是深蓝色的粗布缝制,针脚细密,上面用丝线绣了一个小小的“平”字。
金章接过布包,打开。
里面是一枚铜印。
印是方形,边长约一寸,印钮是一只蹲伏的貔貅,张口吞财。印面刻着四个篆字:“通惠平准”。字迹刚劲有力,笔画间透着一种沉稳的气度。
“这是我请长安最好的匠人刻的。”卓文君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用的是商代古铜,融了三枚‘平准’半两钱进去。匠人说,这印有灵性,能镇邪祟,也能聚财气。”
金章将印握在手中。
铜印冰凉,但握久了能感觉到一丝暖意从掌心传来。貔貅的造型栩栩如生,眼睛是用两颗细小的黑曜石镶嵌的,在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。印面上的四个字,笔画深峻,每一笔都像刀刻斧凿。
“通惠平准……”金章低声念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