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章在窗前站了许久,直到夕阳西斜,将庭院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,几只归巢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喳跳跃。
她转身离开厢房,沿着回廊向书房走去。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,官服的下摆轻轻拂过地面。书房的门虚掩着,她推门而入,里面已经点起了灯。
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满架的竹简、墙上的地图、还有桌上那卷紫檀木轴的西域舆图。她走到桌边,伸手抚过舆图光滑的表面,指尖能感觉到木纹细腻的纹理。然后她抬起头,目光穿过敞开的窗户,望向西方天际那一抹残红。那里,是河西,是西域,是她即将踏上的征途。也是她必须亲手凿开的,全新的路。
但她还有一件事要做。
一件不能不做的事。
次日清晨,长安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。雾气从渭水河面升起,漫过城墙,渗进街巷,将青石板路润得湿漉漉的。金章换了一身素色常服,没有乘坐马车,只带了阿罗一人,步行穿过半个长安城,向冠军侯府走去。
晨雾里的长安很安静。早市的摊贩刚刚支起棚子,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热气,混在雾气里分不清彼此。卖胡饼的炉子烧得正旺,炭火的红光透过雾气隐隐约约,散发出焦香的味道。几个挑着担子的农夫从城门方向走来,担子里装着新鲜的蔬菜,叶子上还挂着露水。他们低着头匆匆赶路,草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噗噗的声响。
金章走得不快。
她的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、巷口的老树、屋檐下晾晒的衣物。这座城她住了十几年,熟悉每一条街巷的气味,每一个季节的颜色。但这一次离开,不知何时才能回来——或者说,不知还能不能回来。
阿罗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沉默得像一块石头。他的眼睛没有看路,而是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,每一个经过的行人,每一个敞开的窗户。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
冠军侯府在城东,离未央宫不远。
府邸的大门比博望侯府高大得多,门楣上挂着“冠军侯府”四个鎏金大字,在晨雾中依然闪着暗沉的光。门前立着两尊石兽,是汉地少见的草原狼造型,龇牙咧嘴,眼神凶狠。石兽的底座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,记载着霍去病征伐匈奴的功绩。
上一次来,府门紧闭。
这一次,府门虚掩着。
金章站在门前,看着那扇虚掩的朱漆大门。门缝里透出府内的光线,还有隐约的人声。她深吸一口气,雾气带着清晨的凉意钻进鼻腔,让她精神一振。然后她抬手,轻轻叩响了门环。
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晨雾中传开,清脆而悠长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名老仆,头发花白,背有些佝偻,但眼神很亮。他看见金章,没有惊讶,只是微微躬身:“博望侯,将军已在偏厅等候。”
金章点头,跟着老仆走进府门。
冠军侯府的庭院很大,比她想象中更大。没有江南园林的精致曲折,也没有关中豪族的奢华堆砌,而是一种粗犷、开阔、近乎军营的布局。青石板铺成的广场足以容纳数百人操练,广场两侧立着兵器架,架上插着长矛、战戟、环首刀,刀刃在晨雾中泛着冷光。广场尽头是一排高大的房屋,屋顶铺着青瓦,檐角飞翘,但没有任何雕花装饰,简洁得近乎肃杀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气味——皮革、铁器、马匹混合的味道,还有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药草苦味。
老仆引着她绕过广场,走向东侧的一间偏厅。
偏厅的门开着,里面点着灯。灯光从门内涌出来,在雾气中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柱。金章踏进门槛,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霍去病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没有戴冠,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。脸色确实有些苍白,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淡了些,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像草原上的鹰,盯着门口的方向,在金章踏进来的瞬间,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“坐。”霍去病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金章在客位坐下。阿罗没有跟进来,守在门外,像一尊门神。
偏厅里很安静。陈设简单,一张矮几,几张坐席,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漠北地图,地图上用朱砂标出了许多箭头和圈点。角落里摆着一个炭盆,炭火正旺,发出噼啪的轻响,驱散了清晨的寒意。炭盆旁边放着一个药罐,罐口冒着白气,药草的苦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。
老仆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门关上的瞬间,偏厅里更静了。只有炭火的噼啪声,药罐里药汤翻滚的咕嘟声,还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。
霍去病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端起矮几上的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碗是粗陶的,没有任何花纹,碗沿有细微的缺口。他喝茶的动作很慢,喉结滚动,然后放下茶碗,碗底碰在矮几上,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