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话,他以前也听过,但从使者口中说出,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感。他忽然明白了,绝通盟要对付的不仅是张骞这个人,更是张骞所代表的那套理念——那套让财富流动、让阶层松动、让“末业”有可能挑战“本业”的理念。
那是毒。
必须拔除的毒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杜少卿郑重道。
使者站起身。
他的动作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他走到门边,手按在门板上,却没有立即推开。他回过头,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最后一次看向杜少卿,留下最后一句低语:
“绝通塞流,以固国本。张骞此人,流通之毒,必须拔除。”
话音落下,他推开门,身影融入门外的黑暗中。
门无声地关上。
杜少卿独自坐在密室里,看着案几上那个紫檀木匣。他伸出手,轻轻抚摸匣子光滑的表面,仿佛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。然后他打开匣子,取出那份弹劾奏章,再次展开。
灯光下,那些字迹清晰无比。
“臣杜少卿谨奏:博望侯、大行令张骞,恃功骄纵,结交边将,私授令牌,图谋军权;在东郡擅动私刑,毁民间祈福法坛,激起民怨;以商贾之术收买关东民心,其志非小。臣请陛下明察,彻查张骞不法之事,以正朝纲,以固国本……”
杜少卿轻声念着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,张骞的车驾驶入长安城门,还未及回府,就被宫中禁卫拦住,押入诏狱。他仿佛已经看到,张骞的府邸被查抄,那些从西域带回来的珍宝、那些暗中积累的财富、那些所谓的“平准”账册,全部被搜出,成为新的罪证。他仿佛已经看到,张骞跪在未央宫大殿上,面色苍白,百口莫辩,而汉武帝坐在龙椅上,面色铁青,最终挥手下令——
罢官,夺爵,下狱。
家产抄没,亲信流放。
那个名满天下的博望侯,那个凿空西域的英雄,那个妄图以商道改变世界的狂人,最终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,在诏狱的角落里腐烂。
而他杜少卿,将成为铲除“流通之毒”的功臣,得到陛下的赏识,得到绝通盟的认可,得到他想要的一切——权势,地位,还有那个被父亲杜周多次提及、却始终遥不可及的御史中丞之位。
“张骞,”杜少卿对着空气低语,“你很快就知道了,长安,不是东郡。这里的水,深得很。”
他将奏章重新卷好,放回木匣,锁上。
然后他吹熄了铜灯。
密室陷入彻底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