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少卿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直到密室门被轻轻敲响三下——这是心腹的信号。他站起身,推开厚重的楠木门,走进外面的走廊。走廊尽头有光,那是他书房的方向。他走向那道光,脚步沉稳。每一步,都像是在走向那个他期待已久的未来——张骞倒台,他杜少卿崛起的未来。长安的秋夜很凉,但他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。那团火的名字,叫野心。
三日后,长安城东郊灞桥。
金章的车驾在午时抵达灞桥驿馆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滚动声。她掀开车帘,望向不远处的长安城墙。那城墙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土黄色,城楼高耸,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、马粪和远处炊烟混合的气味,这是长安特有的气息——权力的气息,也是危险的气息。
阿罗从驿馆内快步走出,来到车旁低声道:“主人,桑大夫的人已经等在里面了。”
金章点头,下了马车。她的脚步有些虚浮,连日赶路加上半两钱受损带来的精神疲惫尚未完全恢复。驿馆内光线昏暗,木制结构散发着陈年木料和潮湿稻草的味道。一个穿着普通商贾服饰的中年男子坐在角落,见金章进来,立刻起身行礼。
“博望侯,桑大夫让小人传话。”男子声音压得很低,“杜少卿的弹劾奏章已经递上去了,就在昨日。罪名三条,与您在东郡所为有关。另外,济南王刘彭祖昨日入宫觐见,在宫中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。还有……”
男子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块折叠的绢布:“这是桑大夫抄录的奏章内容。”
金章接过绢布展开。灯光下,那些字迹清晰刺眼:结交冠军侯霍去病,私授令牌,图谋军权;在东郡擅动私刑,毁民间祈福法坛,激起民怨;以商贾之术收买关东民心,其志非小。
她看完,将绢布凑近灯烛点燃。火焰吞噬了那些文字,化作灰烬飘落。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绢布气味。
“霍将军呢?”金章问。
“冠军侯三日前已返京,但昨日突然传出旧伤复发的消息,陛下派了太医令前往诊治,冠军侯府现在闭门谢客。”男子道,“桑大夫说,这时间点……太巧了。”
金章沉默片刻。
她知道霍去病的旧伤——那是元狩四年漠北之战留下的箭伤,每逢阴雨或劳累过度便会发作。但在这个节骨眼上“病倒”,确实巧得让人生疑。是有人做了手脚,还是霍去病自己选择了避嫌?
“还有一事,”男子又道,“今日一早,廷尉府以‘稽查奸利’为由,带走了三家与平准秘社有往来的商贾。虽然都是些小生意,但这是个信号。”
金章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你回去告诉桑大夫,按原计划行事,不必强求。”
男子行礼告退。
金章在驿馆内休息了半个时辰,简单用了些饭食。粟米饭有些硬,配菜是腌制的菹菜,咸得发苦。她慢慢咀嚼着,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。弹劾已经递上,济南王入宫,霍去病“病倒”,廷尉府开始动手——杜少卿的网已经撒开,就等她入城。
她可以选择低调入城,直接回府,暂避锋芒。也可以选择高调入城,制造声势,向所有人宣告她回来了。前者稳妥,但可能被视为心虚;后者冒险,但能展现底气。
金章放下碗筷,站起身。
“阿罗,准备入城。”她说,“走正阳门。”
阿罗一愣:“主人,正阳门是百官入朝的必经之路,人多眼杂……”
“就是要人多眼杂。”金章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,“让他们看看,我张骞回来了,光明正大地回来了。”
车驾重新启程。
从灞桥到长安正阳门,不过十里路程。秋日的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,有运粮的牛车,有商队的驼队,也有官员的轿舆。金章的车驾并不显眼,但车辕上悬挂的“博望侯”旗帜,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。
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——好奇的,审视的,警惕的,甚至带着敌意的。空气中飘来窃窃私语的声音,虽然听不清内容,但那些指向车驾的手指和交头接耳的姿态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长安城,果然已经传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