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雍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眼睛。马车颠簸着驶离码头,他能感觉到,某种东西正在从手中溜走。
“先答应他。”田雍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码头和粮仓,给他。但分销的利,要提到八十钱。还有……绝通盟那边,得有个交代。”
“玉真子败了,绝通盟还会管我们?”
“会。”田雍冷笑,“博望侯破了他们的法,这是打脸。绝通盟最重脸面,不会善罢甘休。我们只要撑住,等绝通盟的反扑。”
马车驶入濮阳城门。
街道两旁,百姓们还在议论平准粮仓的事。有人提着刚买的米袋,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。田雍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这一切,手指慢慢收紧。
***
十日后,东郡局势初步稳定。
平准粮仓开张后,市面粮价应声下跌,从七百五十钱一路降到五百五十钱。田雍和陈桓最终答应了金章的条件,交出了两处码头和三座粮仓的控制权。作为交换,他们拿到了江南粮食分销的部分份额,每石抽利六十钱——比金章最初给的多了十钱,但远低于他们的预期。
金章没有赶尽杀绝。
她知道,逼得太急,只会让田陈两家彻底倒向绝通盟。留一线,让他们还有利可图,他们就会犹豫,就会观望。而这犹豫和观望的时间,足够她完成在东郡的布局。
“平准秘社”在东郡设立了第一个分社。
社址选在濮阳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。负责人是金章从长安调来的一名老账房,姓周,五十多岁,精于算计,忠诚可靠。周账房带来了五名学徒,还有一套完整的账目体系。他们的任务,是监控东郡的粮价波动,收集商情,同时暗中发展可靠的眼线。
“主人,都安排好了。”阿罗向金章汇报,“周先生已经接手,田陈两家交出的码头和粮仓,也已清点完毕。另外,按照您的吩咐,我们在燕县和顿丘物色了合适的人选,准备设立分社。”
金章点点头。
她站在行辕的院子里,看着天空。秋高气爽,云淡风轻。东郡的旱情虽然还未彻底解除,但有了粮食,有了水利修缮的工程,百姓的心安定了下来。这种安定,会慢慢转化为对“平准”理念的认同。
是时候回长安了。
她在东郡待了将近两个月。这两个月里,她破除了绝通盟的邪法,稳定了灾情,设立了平准粮仓,初步整合了东郡商脉。成果不小,但代价也大——半两钱受损,精神损耗严重,更重要的是,她在关东的所作所为,必然已经传回长安。
朝中那些人,不会坐视。
“收拾行装,”金章对阿罗说,“三日后启程返京。”
“是。”
***
三日后,清晨。
金章的车队离开濮阳城。车队规模不大——三辆马车,十几名护卫。她坐在中间那辆马车上,车厢里铺着软垫,案几上摆着书卷和地图。
马车驶出城门,沿着官道向西。
秋日的田野一片枯黄。旱情的影响还在,田里的庄稼稀疏拉拉,有些地方甚至裸露着黄土。但金章看到,有些田埂上已经有人在挑水灌溉,还有些地方,官府组织的水渠修缮工程已经开工。
希望。
虽然微弱,但确实在萌发。
车队行了一日,傍晚时分抵达顿丘。顿丘是东郡西部的县城,再往西就进入河内郡地界。金章没有进城,命车队在城外一处驿亭歇息。
驿亭很简陋,几间土坯房,一个马厩。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,看见金章的官服和印绶,慌忙安排最好的房间,又命人烧水做饭。
金章在房间里简单用了晚饭。
饭菜粗陋——粟米饭,腌菜,一碗菜汤。她吃得不多,精神依然疲惫。半两钱的裂痕没有扩大,但也没有愈合。她尝试过用自身的气血温养,效果甚微。这枚钱币承载的“平准”道韵,需要真正的商业流通和公平交易来滋养,不是简单的修炼能修复的。
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。
驿亭里点起了油灯,昏黄的光从窗纸透进来。远处传来犬吠声,还有更夫敲梆的声响。金章靠在榻上,闭目养神。
“主人。”阿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“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