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蠡想了想:“在琅琊盐岛,你驾船来接应我。”
“不,更早。”姜禾微笑,“是在隐市的一次集会上。您那时刚从越国逃出来,化名‘猗顿’,说要建一个‘天下财货皆可流通’的商埠。所有人都觉得您疯了,只有我觉得,这个疯子或许能成事。”
范蠡也笑了:“那时你才多大?十七?十八?”
“十七。”姜禾眼神悠远,“我父亲说我被您蛊惑了,不让我跟您走。我半夜偷跑出来,搭了运盐的船去琅琊找您。您见到我时,吓了一跳。”
“是吓了一跳。”范蠡点头,“一个大小姐,不要锦衣玉食,非要跟着我过刀口舔血的日子。”
“因为您说的那个世界,值得。”姜禾轻声道,“一个商贾可以自由行走,百姓可以安居乐业,财富可以如水流动的世界。这些年来,看着陶邑一点点建成,看着商户从疑惧到信任,看着流民在这里安家……我觉得,当年的选择没错。”
她看着范蠡:“所以大夫,您别灰心。吴明是个例,但隐市大多数人,陶邑大多数人,依然相信您描绘的那个世界。他们愿意为此努力,为此坚守。”
范蠡心中一震。
是啊,他怎么能忘了初心?当年建陶邑,不就是为了在乱世中辟一方天地,让普通人有机会活下去,活得好些吗?
吴明叛了,但还有白先生、海狼、姜禾、阿哑,还有那些默默守护陶邑的隐市成员,还有三万信赖他的百姓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范蠡放下茶盏,眼中重新燃起光,“一个叛徒,动摇不了陶邑的根基。”
姜禾笑了:“这才是我认识的大夫。”
窗外,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,夜幕降临。
陶邑华灯初上,街市依然热闹。新婚的喜庆还未散去,粮仓大火的阴影也未消除。这座城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,艰难前行。
但范蠡知道,无论前路多难,他必须走下去。
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。
为了西施和平儿。
也为了多年前,那个在隐市集会上,说要建一个“天下财货皆可流通”的世界的自己。
他站起身:“传令下去,按计划准备。明日悦来客栈,我们要给端木赐一个惊喜。”
姜禾领命而去。
范蠡走到廊下,仰望夜空。星辰渐显,银河横贯天际。这浩瀚星空,曾照过多少英雄豪杰,又见证过多少兴衰成败?
他不知道陶邑能存在多久,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。
但至少此刻,他站在这里,手握剑柄,心中有光。
这就够了。
父亲,你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。
但我想试试,在崩塌之前,建一座值得守护的城。
哪怕只能护一时。
哪怕最终仍会崩塌。
至少,我建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