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击中了田恒最深的恐惧。他重新坐回主位,玉核桃在手中转得飞快。
“你们有何提议?”
范蠡呈上第三份文书:“海盐盟章程。九家盐户结成同盟,统一议价、统一品质、统一对外。盟内设议事堂,重大决策需六家以上同意。官府不直接经营,但可派监察使入驻,确保盐税如数缴纳。”
他顿了顿:“此外,盟会每年向田氏进贡盐利三成,比现在官牙抽税还多一成。而田相要做的,只是承认盟会的合法地位,允许我们在官牙之外自行定价,并免除三年盐税——用于疏浚港口的投入。”
田恒快速翻阅章程。这份文书写得极其周密,考虑了各方的利益平衡,甚至连可能出现的纠纷都预设了调解机制。
“三年免盐税……你们要的不少。”田恒说。
“但田相得到的更多。”范蠡指出,“第一,琅琊港疏通后,大船可直接靠岸,货物流通加快,关税收入至少增加五成。第二,盐业稳定,越国无从下手。第三,田相不费一兵一卒,就得到盐户的效忠和三成贡利。第四……”
他直视田恒:“此事若成,田相在齐侯面前,就是解决了一大难题。政绩、财源、民心,一举三得。”
田恒沉默了。玉核桃的转动声在安静的堂内格外清晰。
许久,他终于开口:“章程留下,我再斟酌。你们先回吧。”
五人行礼退出。走出官署时,范蠡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
“你觉得……他能同意吗?”姜禾低声问。
“七成把握。”范蠡说,“田恒是聪明人,聪明人算得清账。”
他们回到船上,没有立即离开,而是在港口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,等待消息。
当夜,范蠡独自在客房中推演各种可能。忽然,窗外传来轻微的敲击声。
阿哑从阴影中现身,递上一张纸条。上面只有三个字:“秦氏漆坊”。
范蠡眼神一凝。这是白天跟踪他们的便衣之一塞给阿哑的。看来田恒的人,也在查越国的暗桩。
“人在哪?”
阿哑指向窗外。街对面,一间漆器铺还亮着灯,招牌上正是“秦氏”二字。
范蠡沉吟片刻:“我去看看。你在这里,若有异动,按计划行事。”
他换了身深色衣服,悄无声息地出了客栈。
秦氏漆坊店面不大,后面连着一个院子。范蠡绕到后院墙外,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——是越地口音。
“……田恒老贼,疑心太重。今日盐户的人进去谈了半个时辰,不知说了什么。”
“无妨,主上另有安排。琅琊水师的副将,已经是我们的人。只要港口一通,战船可入,里应外合……”
范蠡心头剧震。越国不仅要乱盐业,还要谋夺琅琊港!若让他们得逞,齐国海防门户大开,越军可长驱直入。
他正想再听,忽然,院内传来犬吠声。
“有人!”
范蠡立即翻墙而出,在巷子里快速穿行。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,不止一人。
他拐进一条死胡同,前方是高墙。正要设法攀爬,旁边一扇小门忽然打开,一只手将他拉了进去。
门迅速关上。范蠡正要反击,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:
“别动,是我。”
油灯点亮,映出一张脸——是墨回。
他瘦了很多,脸上有伤疤,左臂用布带吊着,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锐利。
“你……”范蠡震惊。
“没想到我还活着?”墨回苦笑,“伍相国死后,吴国旧臣被清算,我受了重伤,侥幸逃脱。养了半年,才能下地。”
“你怎么在琅琊?”
“追查越国的暗桩。”墨回熄灭油灯,两人在黑暗中低语,“勾践的野心不止吴国,他要的是整个天下。齐国是他北上的关键,所以他在这里布了很多棋子。”
院外传来搜查声,渐行渐远。
“秦氏漆坊是越国在琅琊的据点,”墨回说,“掌柜秦无咎,表面是漆商,实则是越国间谍头目。他们正在策反齐国水师将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