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人跟着管家穿过前院。范蠡观察四周,发现这座官署的布局暗合兵法——道路迂回,视野开阔处必有岗哨,各建筑之间形成犄角之势。若有人闯进来,会被交叉火力覆盖。
二堂门开着,一个五十多岁、身着深紫色锦袍的男子坐在主位上。他身形微胖,面白无须,眼睛细长,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核桃。这就是田恒,齐国实际上的掌控者。
“陈公,多年不见,身子骨可还硬朗?”田恒开口,声音温和,但眼神锐利。
陈桓躬身:“托田相的福,还能吃两碗饭。”
“赵校尉——哦,现在该叫赵掌柜了。听说你的盐,连水师都在用?”
赵魁抱拳:“田相明察,不过是些粗盐,供将士们调味罢了。”
田恒的目光转向孙衍:“孙师傅的‘霜盐’,我在临淄尝过,确实名不虚传。”
孙衍低头:“田相过誉。”
最后,田恒的目光落在范蠡和姜禾身上:“这两位是……”
“账房猗顿,小女姜禾。”陈桓介绍,“疏浚方案,主要是他们二位拟的。”
“哦?”田恒上下打量范蠡,“先生面生,不是琅琊人吧?”
“莒县人士,流落至此。”范蠡声音沙哑,“蒙陈公收留,混口饭吃。”
田恒不置可否,手指轻敲桌面:“疏浚方案,带来了?”
范蠡呈上卷轴。田恒展开,看了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:“这图……画得精细。连潮汐时刻、水流速度都标注了。”
“是老船工们六十年的经验。”范蠡说,“纸上得来终觉浅,实际施工时,还需根据天时调整。”
田恒放下图卷:“你们在鬼见愁试过了?”
“试了一段,效果尚可。”范蠡又呈上另一份文书,“这是施工记录,请田相过目。”
田恒仔细阅读。记录详细到每个时辰的水位变化、用工数量、材料消耗,甚至包括意外情况的处理。这不是纸上谈兵,是真刀真枪干过的。
“三个月,真能疏通主航道?”田恒问。
“若人力物力充足,可以。”范蠡说,“但需要田相支持。”
田恒笑了,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:“你们要我支持,可以。但我要的,不止是疏通港口。我要的是……整个琅琊盐业的掌控。”
堂内气氛陡然紧张。
陈桓缓缓开口:“田相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很简单。”田恒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众人,“琅琊九家盐户,合并为‘琅琊盐坊’,由官府直接管辖。你们各家可以入股,按股分红,但经营权和定价权,归官府。”
这就是要吞并。所谓的入股分红,只是给个甜头,实权一旦交出,九家就成了田氏的附庸。
孙衍脸色发白,赵魁握紧了拳头,陈桓则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。
只有范蠡,依旧平静。
“田相此议,恐难施行。”他开口。
“哦?”田恒转身,“为何?”
“有三难。”范蠡伸出三根手指,“其一,九家盐户各有祖传技艺,若强行合并,匠人心生抵触,盐质必降。届时产出劣盐,坏了琅琊盐的名声,损失的是齐国盐利。”
田恒眯起眼。
“其二,”范蠡继续,“盐户分散沿海各处,若合并为一,管理成本大增。官府需派大量官吏监管,这些人不懂煮盐,只会贪墨。最终盐价上涨,利润却未必进得了国库。”
“第三呢?”
“第三,”范蠡直视田恒,“也是最要紧的——越国。”
田恒瞳孔微缩。
范蠡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,放在桌上。正是那枚刻着三条斜线的隐市警告钱。
“越国使臣在临淄,田相想必知道。但他们私下见了哪些人,许诺了什么,田相可清楚?”范蠡声音压低,“不瞒田相,九家盐户中,已发现越国内奸。若非我们及时发现,鬼见愁的施工已被破坏。”
田恒拿起铜钱,仔细端详:“隐市的警告……你们如何得到的?”
“自有渠道。”范蠡不露痕迹,“田相,越国要乱齐,必从盐铁下手。若此时强行合并盐户,必生内乱。内乱一起,越国乘虚而入,琅琊盐业就可能落入越国手中。届时,损失的就不只是盐利,而是齐国的海防门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