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日,大退潮的日子。
寅时三刻(凌晨四点),盐岛众人就已集结在东滩涂。潮水正在迅速退去,裸露的礁石越来越多,像一头头沉睡的黑色巨兽。
老泉头站在高处,手持一根长竹竿,竿头系着红布。“听我号令!第一队,下桩!”
三百人分成三队。第一队一百人扛着木桩冲向礁石滩,在预定位置打下桩子。海泥湿滑,不断有人摔倒,但立刻爬起来继续干。
卯时(五点),桩子打完。第二队开始挂绳网,网上绑着大大小小的石块。这些网将在涨潮时被水流冲击,摩擦礁石。
辰时(七点),潮水退到最低点。鬼见愁水道最窄处,露出了一片长约三十步、宽约十步的礁石区——这就是今天要围堰施工的地方。
“沙袋!快!”老泉头嘶吼。
第三队扛着沙袋冲上去,沿着礁石边缘垒起一道临时堤坝。沙袋浸了鱼胶,彼此粘合,形成一道防水墙。同时,十架水车开始抽水——这是用旧船改装的,用人力踩踏,将围堰内的海水排出。
巳时(九点),围堰内水已抽干。礁石完全裸露,表面长满湿滑的海藻和藤壶。
“石匠!上!”
一百二十名石匠手持铁钎、铁锤,跳进围堰。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顿时响成一片。他们必须在午时涨潮前,凿出一条十步宽、三尺深的水道。
范蠡站在岸边高处观察。一切按计划进行,但他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——如果他是内鬼,会选择什么时候破坏?
答案是:涨潮前最后一刻。那时所有人最疲惫,也最慌乱。
果然,巳时三刻(十点四十五分),异变突生。
围堰东侧的一段沙袋墙突然崩塌!海水汹涌而入,瞬间淹没了正在凿石的五六个石匠。
“救人!”姜禾厉喝。
早有准备的救援队立即抛出绳索。但更糟的是,崩塌处越来越大,眼看整个围堰都要被冲垮。
就在这混乱时刻,一个身影悄悄摸到了水车旁——那里堆放着备用沙袋和鱼胶。他掏出一个火折子,正要点燃鱼胶桶。
一只手从背后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等你很久了。”阿哑的声音冰冷。
那人反应极快,反手一刀刺向阿哑咽喉。但阿哑更快,侧身避开,一个肘击打在对方肋下。那人闷哼一声,还想挣扎,已被随后赶来的几个盐工按住。
范蠡走过来,掀开那人的蒙面布。是一张陌生的脸,三十来岁,左颊有道疤。
“谁指使你?”姜禾问。
那人咬牙不语。
范蠡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他的手——虎口有厚茧,是长期握刀的手;食指内侧有磨痕,是拉弓弦留下的。这是个老兵。
“你不是盐户的人。”范蠡说,“你是兵。齐国的兵,还是……越国的兵?”
那人瞳孔微缩。
范蠡心里有数了。他站起身,对姜禾说:“先关起来。现在最要紧的是抢修围堰。”
潮水正在上涨,时间不多了。
老泉头带着人拼命填补缺口。但水流太急,沙袋一扔下去就被冲走。
“用网!”范蠡突然喊道,“把绳网拉过来,罩在缺口上,再压沙袋!”
几个船工立即扯来一张大绳网,几人合力撒开,网住了整个缺口。水流被网分散,冲击力大减。沙袋终于能垒住了。
午时差一刻(十一点四十五分),缺口堵住,抽水车重新开动。
午时正(十二点),潮水开始上涨,但围堰内水道已凿通——虽然只有八步宽、两尺深,但确实通了。
“撤!”老泉头大喊。
所有人迅速撤离围堰。刚撤到安全地带,潮水就涌了上来,淹没了刚才施工的区域。围堰在潮水冲击下缓缓崩塌,沙袋被冲散,但它的使命已经完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