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荷香时节(2 / 4)

汴京梦华录 我喜欢旅行 12659 字 9小时前

“昨日刚到。”苏轼道,“蒙圣恩,移知湖州。路过杭州,听说你在此处,特来叨扰。”

顾清远忙请他入内。苏若兰迎出来,见了苏轼,敛衽为礼。苏轼还礼,笑道:“弟妹的画,东坡在汴京时便久仰了。今日得见,果然清雅不凡。”

苏若兰微微脸红:“苏学士过誉。”

顾云袖和楚明也出来相见。苏轼见楚明跛足,问起缘由,楚明如实说了。苏轼听罢,沉默良久,轻叹一声。

“赵将军壮烈,令人敬仰。楚公子能活下来,也是天命。”

楚明低头,没有说话。

当夜,顾清远在院中设宴款待苏轼。菜肴简单,不过几样时鲜,酒是杭州本地的桂花酒,清甜醇和。

苏轼饮了一杯,赞道:“好酒。比汴京的烈酒强多了。”

顾清远笑:“东坡兄在湖州,想必也能常饮此酒。”

苏轼摇头:“湖州虽近,却不如杭州自在。说起来,我倒羡慕你,在太湖边置了这院子,有山有水,有妻有妹,神仙日子。”

顾清远道:“东坡兄若喜欢,随时来住。”

苏轼大笑:“好!一言为定。”

月光如水,洒在院中那两株梅树上。梅树正绿,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。

苏轼忽然问:“清远,王相公路过杭州时,你见了他?”

顾清远点头:“见了。”

“他……可好?”

顾清远想了想,道:“老了,也倦了。但精神还好,说起新法,仍有不甘。”

苏轼沉默片刻,轻叹一声。

“王相公是个好人,也是个倔人。”他说,“我虽不赞同他的法子,却敬他这份心。”

顾清远望着他,问:“东坡兄如今还反对新法吗?”

苏轼想了想,道:“反对的,仍反对。可这些年在外走动,见的百姓多了,想的也多了。青苗法若真能杜绝克扣,农户确实受益;市易法若真能平抑物价,小民确实方便。法子本身无善恶,在行法之人。”

顾清远举杯:“东坡兄这话,透彻。”

苏轼与他碰杯,一饮而尽。

酒过三巡,苏轼忽然道:“清远,有件事想托你。”

“请讲。”

“我在湖州,听说你安置了一批‘天眼会’的信众。”苏轼道,“那些人,多是走投无路的贫民。我想从他们中选些识字的,带去湖州,安置在州学里做些杂役,顺便教他们读书识字。你看可使得?”

顾清远一怔,旋即大喜。

“东坡兄此举,大善!”

苏轼摆摆手:“什么善不善的。人闲着容易生事,让他们有事做,有书读,比什么都强。”

顾清远深以为然。

当夜,苏轼宿在院中。顾清远陪他说话到深夜,听他讲湖州的山水,讲黄州的贬谪,讲这些年走过的路,见过的人。

月光西斜时,苏轼终于困了,回房歇息。顾清远独自坐在廊下,望着天边那弯残月,心中安宁。

六月廿五,顾清远亲自送苏轼去湖州。

船行运河,两岸稻田青青,农夫弯腰插秧,牧童骑牛吹笛。苏轼立在船头,望着这幅江南夏景,久久不语。

“清远,”他忽然道,“你说这人间,值不值得?”

顾清远想了想,道:“值得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因为有人。”顾清远道,“有你我这样的人,有那些种田的农夫、织布的妇人、撑船的船工,有云袖那样的医者,楚明那样的义士。有人在,人间就值得。”

苏轼望着他,眼中有一层极淡的光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这话我记住了。”

船到湖州,苏轼登岸。顾清远立在船头,看他渐渐走远,消失在城门里。

他忽然想起七年前,自己在汴京第一次见苏轼。那时他是意气风发的翰林学士,自己是初入官场的年轻进士。两人在酒楼上对饮,苏轼指着窗外的汴京夜景,说:“清远,你看这人间,多热闹。”

如今,热闹依旧。

只是他们都老了。

七月初一,顾清远回到杭州。

刚进转运司衙门,周邠便迎上来,神色凝重。

“使相,出事了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于潜县出了命案。”周邠道,“一个农户,借了青苗钱,还不上,上吊死了。”

顾清远心中一沉。

“详细说。”

周邠细细禀报:死者姓王,于潜县石堰村人,今年春借了青苗钱八贯。夏收后,他本有利钱还贷,可村里里正说,今年青苗利息涨了,要按三分算。王某算下来,本息要还十贯零四百文,家里拿不出,里正便带人去他家,牵走了牛,搬走了粮。王某走投无路,昨夜在村口老槐树上吊死了。

顾清远听完,久久不语。

三分息。

青苗法定例是二分,那三分息从哪来的?

“于潜县令郑某怎么说?”

“他说王某借贷时是自愿的,利息也是按规矩算的。”周邠道,“至于那三分息,他说是里正私自加的,他不知道。”

顾清远冷笑。

不知道?

一个里正,敢私自加一分的息,敢带人去牵牛搬粮,敢逼得人上吊?若没有县令的默许,他哪来的胆子?

“备马。”顾清远道,“去于潜。”

七月初二,于潜县石堰村。

顾清远立在村口那株老槐树下。树上还挂着半截断绳,风吹过,晃晃悠悠。

死者王某的妻子跪在树下,哭得死去活来。旁边围着一群村民,个个面有戚容,却不敢上前。

顾清远走过去,蹲下,轻声道:“大嫂,节哀。”

那妇人抬头看他,眼中全是泪。

“大人,民妇的丈夫……是冤枉的啊……”

顾清远把她扶起来,让随行的人带去休息。然后转身,对围观的村民道:“谁是里正?”

人群中一阵骚动。一个五十来岁、穿着细布短褐的男人被推出来,脸色发白,强作镇定。

“小……小人便是。”

顾清远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那目光平静,却像两把刀,扎得里正直冒冷汗。

“王某的青苗钱,是你经手的?”
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
“借了多少?”

“八……八贯。”

“还多少?”

里正支支吾吾:“按规矩,本息……本息该还九贯六百文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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