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为何王某要还十贯四百文?”
里正膝盖一软,跪了下去。
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!那多出来的八百文,是小人……小人私自加的……”
“谁让你加的?”
“没……没人让。是小人……小人贪心……”
顾清远看着他,心中雪亮。
一个里正,敢私自加一分的息,背后若无人撑腰,绝不敢如此。
可他没有证据。
里正咬死了是自己贪心,县令推说不知情,这案子,就只能办到里正为止。
“来人。”顾清远道,“拿下此獠,押送杭州府,按律严办。”
里正被拖走,哀嚎声渐渐远去。
顾清远立在老槐树下,望着那半截断绳,久久不动。
周邠轻声道:“使相,人已拿了,回去吧。”
顾清远摇头。
“不。”他说,“等人下葬。”
七月初三,王某下葬。
顾清远亲自主持了葬礼,给死者上了香,又拿出十贯钱,交给那妇人。
“大嫂,这是朝廷的抚恤。你好生养着孩子,有什么难处,去杭州府找我。”
妇人捧着钱,又要跪。顾清远拦住她,转身离去。
走出村口,他忽然停步,回头望去。
那株老槐树还在,树下的新坟刚堆起。村民们立在远处,望着他,目光中有敬畏,有感激,也有别的什么。
顾清远知道那是什么。
是希望。
他们开始相信,这世道,还有人替他们做主。
回程路上,周邠忍不住问:“使相,里正背后肯定是那郑县令。就这么放过他?”
顾清远望着车窗外飞掠的稻田,缓缓道:“不急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里正被抓,郑县令必会收敛。过些时日,他会以为自己安全了,会再伸手。”顾清远道,“到那时,人赃并获,他跑不掉。”
周邠恍然。
七月初十,顾云袖的医馆又添新丁。
那个叫长生的孩子,被那妇人抱来复诊。孩子胖了一圈,小脸红扑扑的,见人就笑,露出两颗米粒大的小白牙。
顾云袖抱着他逗了一会儿,爱不释手。
“云袖姐,喜欢孩子?”楚明在一旁问。
顾云袖瞥他一眼:“怎么,你想说什么?”
楚明脸一红,低下头去。
顾云袖看他那窘样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她把孩子还给那妇人,送走母子俩,回来见楚明还立在原地,脸上的红晕没褪干净。
“喂,”她道,“你方才那话,是什么意思?”
楚明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顾云袖盯着他,目光似笑非笑。
楚明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索性豁出去了。
“云袖姐,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?”
“我想……”他鼓足勇气,“我想和你……”
话没说完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顾清远走进来,见两人这情形,微微一怔。
“我来的不是时候?”
顾云袖脸一红,转身走了。
楚明立在原地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顾清远看着他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楚公子,有话慢慢说。不急。”
楚明苦笑。
晚间,顾清远把这事告诉了苏若兰。
苏若兰听罢,笑道:“楚明那孩子,总算开窍了。”
“开窍是开窍了,可云袖那脾气,还不知道接不接茬。”
苏若兰想了想,道:“接。怎么不接?你没见她这些日子,往医馆跑得勤,嘴上说是照看长生,眼睛却往楚明身上瞟。”
顾清远失笑:“你看得倒细。”
“那是。”苏若兰道,“我是她嫂子。”
夫妻俩相视而笑。
窗外,夏夜的蛙鸣阵阵,荷香随风飘进窗来。
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
杭州城家家户户烧纸钱祭祖,运河里漂满河灯,星星点点,像一条流动的银河。
顾清远在院中摆下香案,遥祭祖父顾清之、父亲顾存。苏若兰陪在他身边,默默烧着纸钱。
纸灰飞起,随风飘散。
顾清远望着那些灰烬,忽然道:“若兰,你说祖父当年,知不知道林远的下落?”
苏若兰想了想,道:“多半知道。可他没说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许是觉得说了也没用。”苏若兰道,“林远已经走了,说什么都晚了。不如让他安安静静地活,别再去打扰。”
顾清远沉默片刻,轻轻点头。
他又想起无垢临终前那句话:“顾使相,贫道等你很久了。”
那老人等了四十二年,等来一个结局。
而他顾清远,还要等多久?
他望向湖面。河灯漂远了,渐渐融入夜色,分不清哪些是灯,哪些是星。
七月二十,顾清远收到韩锐第三封信。
信中说,耶律乙辛虽败未灭,退回幽州后,仍在招兵买马,蠢蠢欲动。辽主耶律洪基耽于酒色,不理朝政,大权尽归乙辛。边境细作报称,辽人正在打造攻城器械,目标可能是雄州或霸州。
信的末尾,韩锐写道:
“顾使相,北疆将乱。一旦辽人南下,朝廷必调江南钱粮支援河北。届时使相身上的担子,只会更重。望善自珍重。”
顾清远放下信,望向北方。
那里有雄州,有真定府,有梁从政战死的地方,有无数大宋将士埋骨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