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远终于停步,回身看他。
“周通判,你以为我此番下江南,只是来推行青苗、市易二法的?”
周邠一怔。
“新法能否长久,不在条文有多完备,在推行之人有多用心,在受益之民有多拥护。”顾清远道,“我在杭州做三件事:一,查处贪蠹,还新法清白之名;二,扶植农户、小商贩,让他们成为新法的基石;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把‘墨义社’带到江南。”
周邠瞳孔微缩。
“不是过去的墨义社。”顾清远说,“是江南的墨义社。它的成员不会是官员、太学生,是今日我们见过的农夫、是运河码头的力工、是织坊的机户、是走街串巷的货郎。他们不需要知道新法的全部条文,只需要知道,当里正克扣青苗钱时,有人帮他们递状子;当大户垄断市价时,有人帮他们平价买粮。”
他望向远处田间,那些仍在弯腰插秧的农人。
“只有千千万万这样的普通人,觉得新法是他们自己的事,新法才不会人亡政息。”
周邠沉默良久。
“顾使相,”他轻声道,“下官今日才知,您为何能以一人之力,破‘重瞳’、诛曹评、取回辽国玉像。”
顾清远没有答。
他想说,那些事从来不是他一人之力。是张若水以命相护,是梁从政以死明志,是赵无咎以残躯赴火海,是楚明以废腿爬进白马寺地宫。是苏若兰彻夜抄录密档,是顾云袖在医馆救下每一个伤者,是沈墨轩断指交出账册,是张俭把最后的密道图塞进他手中。
他只是那些人托举起来的。
而如今,他要做那个托举者。
二月十五,顾清远收到汴京来信。
信封上是苏若兰的笔迹,拆开,先落下一枝压干的早梅,淡粉色,尚余清浅香气。信笺两页,写得细密:
“清远如晤:
慈明殿遗物,已清点过半。太后薨逝前三月,曾手书一份清单,列明殿中贵重器物来源。余依单核对,发现一处蹊跷——清单所载‘仁宗赐曹家玉如意一柄’,实物不在库中,亦无出宫记录。
余调阅熙宁五年宫档,太后于当年六月曾召如意馆玉工入殿,说是‘修缮旧物’。那玉工姓郑,已年过七旬,早已出宫。余托王贵访得郑工现居处,亲往拜问。郑工初不肯言,余以‘太后遗物清点,恐有疏漏’为由再三恳请,郑工方吐露:
熙宁五年六月,太后命他将玉如意底部铭文磨去,另刻新铭。原铭余未曾见,新铭余于残片上寻得拓印——‘启元二年,献于真主’。
启元非大宋年号。余查《五代史》,后晋出帝开运年间,曾有方士以‘启元’为伪号,旋即被剿。但太后为何刻此二字?‘真主’又是何人?
余疑此与‘天眼会’有关,与曹评之乱有关,亦与……顾家有关。
因太后遗物中,另有太医顾清之手札三卷。余未及细览,只匆匆翻过首页,上有祖父名讳及‘重瞳皇子’四字。余心跳如擂,不敢擅动,将手札密藏于库中夹层。待余下次入宫,可携出抄本。
清远,你南下前嘱我‘去查,去看,去找’。如今我查到此处,心中却生惧意。
顾家与那‘不祥’皇子的纠葛,或许远比你我以为的更深。
然惧亦无退路。你且安心在江南,宫中之事,我自会小心。
又及:云袖前日来府,说楚明腿伤大好,已能骑马。二人清明欲赴终南山祭扫赵将军,归途或往杭州采药。你若见他们,替我问好。
若兰手书。
熙宁七年二月初九。”
顾清远将信反复读了三遍。
“启元二年”。“真主”。“顾清之手札”。
他祖父顾清之,太医院丞,卒于仁宗宝元元年,彼时他父亲年仅十二。顾清之生前从不提宫中旧事,去世后也只留下一匣医案,被父亲束之高阁。顾清远少年时翻过,尽是些伤寒、时疫的方子,并无只字提及“重瞳皇子”。
如今苏若兰却说,太后遗物中有祖父手札。
那手札是何人所藏?何时入宫?太后为何留着它?
而“启元”二字,又指向何处?
他起身踱步,烛火摇曳。窗外已是一更,杭州驿馆的夜寂静,只有远处运河偶尔传来橹声。
他想起赵无咎临终前的话:“‘天眼会’之祸,非一朝一夕。其根源在唐,兴盛于宋。”
唐——五代——宋。
后晋开运年间,正是辽太宗南下灭晋、中原板荡之时。那个方士以“启元”为号,是想开启什么新的纪元?还是想拥立某位“真主”?
而两百年后的曹太后,为何要将这个伪号刻在玉如意上,献于“真主”?
那“真主”是谁?是“重瞳皇子”?是寿王孙?还是那个从未露面的“天师”?
顾清远铺纸研墨,给苏若兰回信:
“若兰如晤:
手札之事,切勿轻举妄动。皇城司韩锐可信,若需协查,可托他暗中相助。‘启元’二字我亦疑之,容我细查。
江南初定,百事待举。青苗法已张榜公示,市易法半月后推行。杭州大户至今无动静,愈平静,愈需警惕。
昨夜梦见州桥夜市,你在摊前挑绢花,选了朵藕荷色的。醒来窗外仍是杭州春雨。
待你完差,速来。
清远。
熙宁七年二月十六。”
信发出去,他仍未熄烛,将赵无咎的铁匣从行囊中取出。
那本笔记他读过不下十遍,这回却格外仔细,逐字逐句,寻找任何可能与“启元”相关的线索。
终于,在笔记第三十七页,他找到一行小字:
“熙宁四年,查‘天眼会’源流,得残卷于汴京旧书肆。残卷录唐代摩尼教经文,有‘启元光明’、‘真主降世’等语。疑‘天眼会’非宋初创,乃唐时摩尼教余脉,历五代而传于辽宋之间。”
摩尼教。
顾清远想起林默临刑前的话:“‘全知之神’来自西域秘教。”
原来如此。那秘教不是天竺佛门,不是吐蕃密宗,是早已在中原绝迹的摩尼教。唐武宗会昌灭法,摩尼教遭禁,教徒或西迁回鹘,或转入地下。转入地下的这一支,历五代乱世,竟在宋辽间死灰复燃,化名“天眼会”,附会中原的“重瞳”不祥之说,将一场政治阴谋裹上宗教外衣。
而曹太后刻在玉如意上的“启元”二字,多半便是摩尼教的术语——“开启光明纪元”。
她以为开启光明纪元后,会迎来怎样的真主?
顾清远合上笔记,望着窗外将尽的夜色。
他隐隐觉得,这“真主”不是曹评,不是寿王孙,甚至不是任何一个赵氏宗亲。那至今仍藏在幕后的“天师”,或许从一开始,就不是为了扶立某个皇子。
他要扶立的,是他自己。
二月二十,杭州传来消息:城西永昌布庄闭门歇业。
这是杭州最大的绸缎商号,东家姓周,是两浙路商会的副会首。周家祖上三代经营丝绸,在苏州、湖州均有分号,与汴京贵胄往来密切。
周邠将此讯报来时,面色凝重:“使相,市易法尚未正式推行,周家便先关门。这不是认输,是做给其他商户看的。”
顾清远问:“周家对外如何说?”
“说是东家年迈,子孙不肖,无力经营。”周邠冷笑,“周家当家周世荣今年四十三,正当盛年。他儿子才十五岁,不肖在哪里?”
“他关门之前,可曾大量出货?”
“出了。过去半月,永昌布庄以‘春季让利’为名,将所有库存绸缎折价三成抛售。”周邠道,“杭州城里的百姓抢购一空,连邻近州县都有人赶来买布。”
顾清远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