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演员说:“我演了那么多角色,每个角色都有父母,有来历。但我自己父母的来历,我却从没问过父母。”
谢晋把报纸放下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那盆茉莉,叶子还绿着。
他想起周师傅那句话:“谢导演,你说他们能不能看见?”
他现在知道答案了。
能。
不只是林国栋们能看见。
那些看了电影的人,也能看见。
他开始问那些问题的人,也能看见。
他转身走回书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。
信封里装着那张照片,周师傅寄来的。
永宁镇那棵榕树下,摆着一碗饺子,十六副碗筷,外加一副空碗。
他看着那副空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去,把信封放回抽屉。
关上抽屉的时候,他忽然说了一句话:
“周师傅,那副空碗,有人坐了。”
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八日,香港清水湾。
凤凰木下,威叔把木盒抱出来,放在石板上。
打开盒盖。
五十六样东西。
最上面,是周大山那张电影票根的复印件。
他往下翻。
翻到槟城阿伯孙女的照片,翻到永春阿婆的照片,翻到周师傅的碑文拓片,翻到杨德昌的剧本大纲,翻到侯孝贤的拍摄手记,翻到谢晋的信,翻到张爱玲的字条。
他翻到一封信,是前几天刚收到的。
寄信人:台北万里乡,一个叫林阿妹的十七岁女孩。
信里只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。
旁边蹲着一个女孩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在记着什么。
照片背面,写着一行字:
“威叔:这是我阿嬷。她唱的歌,我记下来了。”
威叔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照片放进木盒里。
和张爱玲的字条挨着。
和周大山的信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