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德昌愣了一下,“《家庙》还没上映,你就开始写第二部了?”
侯孝贤接过咖啡喝了一口,“不是写。是想。”
杨德昌在他旁边坐下,“想什么?”
侯孝贤看着那沓稿纸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林国栋。”
杨德昌等着他说下去。
侯孝贤说:“林国栋那个角色,我在《家庙》里只写了他年轻的时候。他老了以后呢?他蹲在废墟上搭家庙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”
他翻了翻稿纸。
“我想拍他一生的故事。拍他怎么在废墟里找东西,怎么用碎砖搭那个小龛,怎么把那三根树枝折成筷子长短架在碗沿上。”
杨德昌没说话。
侯孝贤继续说:“德昌,你知道我最佩服赵鑫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他那三个本子写了三种人。林国栋是有家的人,家没了但他记得家。沈静婉是等着的人,她等了一辈子,最后等到的不是那个人,是那口气。陈婆是相信的人,她相信香味能在空中汇合,相信那两条看不见的轨迹,会在某个时刻相遇。”
他顿了顿,“这三种人,我都认识。”
杨德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老侯,你拍完这三部作品,你的导演生涯,该没什么遗憾了吧?”
侯孝贤摇摇头,“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想让赵鑫看看。”
杨德昌看着他。
侯孝贤说:“不是看片子,是看人。让他看看他写的那些人,在我镜头里是个什么样子。”
杨德昌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万里乡的山,灰蒙蒙的,罩着一层薄雾。
“老侯,你什么时候去香港?”
侯孝贤想了想。
“等三部都拍完。”
“那得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三年,也许五年。但不管多久,我都会去一趟。”
十一月二十二日,台北牯岭街。
杨德昌站在街角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。
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》的剧本,他改了四年,改了十七版。
这条街他走过无数次。
小时候跟着父亲来过,年轻时候一个人来过。
现在他四十三岁,又来了。
街上人来人往。
卖水果的、卖小吃的、骑摩托车的、放学回家的学生。
他看着那些人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在剧本上写了一行字:
“小四站在街角,看着那些人走来走去。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,只知道不想要什么。”
写完了,他把本子合上。
身后有人叫他。
“杨导!”
他回过头。
一个年轻人跑过来,二十出头,瘦瘦的,戴一副眼镜。
“杨导,我是北艺的学生,我叫蔡明亮。听说您要拍《牯岭街》,我想来问问能不能跟组学习?”
杨德昌看着他,“你多大?”
“二十三。”
“学过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