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顾一九八六年。
赵鑫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三份报表。
第一份是《故土之心》的票房统计。
台湾地区,累计观影人次九十三万,新加坡三十七万,马来西亚四十二万,香港五十九万。
加上周边和原声带,总收益突破四千三百万港币。
他看了一眼,旁边那份同期港片票房统计。
那一年香港上映的九十三部电影里,讲家族离散、故土乡愁的,只有《故土之心》一部。
其他九十二部,要么是功夫片,要么是喜剧片,要么是警匪片。
四千三百万,比第二名高出整整一倍。
第二份是观众来信的摘录。
台北一个老兵写:“我娘要是还在,她肯定看得懂。”
槟城一个橡胶园工人写:“我阿公就是郑水生那样的人。他走的时候我六岁,现在我六十二岁了。”
新加坡一个年轻人写:“李光耀那滴泪下来的时候,我爸哭了。可他总跟我们说,他这辈子没哭过。”
第三份是第七届金像奖的报名清单。
一百二十三部片子,香港五十一部,台湾三十四部,新加坡十五部,马来西亚十一部,菲律宾四部,泰国三部,内地五部。
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:这是华语电影史上报名最多的一届。
周慧芳敲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叠新到的传真。
“赵总,新加坡那边,又送了一份材料过来。”
赵鑫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是李光耀办公室,发来的公函。
内容很简单:
李光耀将于十二月十五日访问香港。
期间希望与赵鑫会面,并邀请他参加一个非正式的晚餐。
出席者名单上,有新加坡国家博物馆馆长、南洋理工大学人文学院院长,以及几位新加坡电影人。
赵鑫把公函放下。
周慧芳问:“赵总,去吗?”
赵鑫点点头。
“去。”
周慧芳出去后,他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窗外,凤凰木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上,那几个绿豆大的芽点还在,硬硬的。
他想起一九七五年,游过深圳湾那天。
十一年过去了。
他制作了好几部电影,拿了戛纳金棕榈、威尼斯金狮、柏林银熊,办了七届金像奖。
建了一个文化保障基金,签了几十个艺人,投了几十个新导演。
那些数字,他平时很少去想。
但此刻他看着窗外那棵凤凰木,忽然想把它们加起来。
加起来是多少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,台湾的老兵在等,槟城的工人在等,新加坡的年轻人在等,上海的那个老导演也在等。
他们等的,不是他的电影。
他们等的是一个东西,那个东西叫什么他还没想好,但他知道那个东西正在长。
就像凤凰木上那几个芽点。
很小。
但它们每天都在生长。
十一月二十日,台北万里乡。
侯孝贤坐在剪辑台前,面前摊着一沓新写的稿纸。
杨德昌走进来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,“老侯,你又写什么呢?”
侯孝贤抬起头,“《新世界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