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了电话,谢晋站在窗前没动。
天快黑了,那盆茉莉的轮廓模糊起来。
他想起1979年,第一次见赵鑫的时候。那时候他四十七岁,赵鑫二十四岁。两人在上海和平饭店的大堂里坐了一下午,聊电影,聊家,聊那些说不清但很重要的事。
八年过去了。
赵鑫三十二岁了。
他也五十五了。
八年里,他们聊过《家的生物学》,聊过《家的物理学》。
聊过应答,聊过离散,聊过那些从废墟里,长出来的东西。
现在他们聊的,是陷阱。
现代电影叙事的陷阱。
这个陷阱由好莱坞建构,铺得又平又宽,走上去的人,都觉得这是康庄大道。
只有走到尽头,才发现自己,已忘了来时的路。
他不知道,该怎么去破这个陷阱。
但他知道,有人和他一起在想。
这就已足够。
一九八六年七月八日,香港清水湾。
赵鑫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十七份剧本。
年轻编剧投来的,最小的十九岁,最大的三十四岁。
十七个人,十七个故事。
他把谢晋说的那些话,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“你投。投完以后,你找他聊聊。”
他拿起最上面那份,就是那个克隆人的本子。
作者叫陈子谦,二十二岁,刚从香港大学文学院毕业。
他把本子,递给周慧芳。
“这个人,约一下。明天下午,我请他喝茶。”
周慧芳接过来后,看了一眼封面。
“克隆人?这个题材不是挺常见的吗?”
“常见,但他写得好。好到我能看见他,站在那个墓前,跟自己说话。”
周慧芳愣了一下,点点头,拿着本子出去了。
赵鑫靠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那棵凤凰木。
花已经落尽了。枝头光秃秃的,但新叶长出来了,绿得发亮。
他想起1975年,游过深圳湾那天。
那时候他只知道一件事:我重生回来,不是为了赚钱的。
十一年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