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问:你说他们怪不怪我?
我说:不知道。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怪我也不要紧。只要他们还知道有个地方叫永宁镇,就行。小赵,那天晚上,我才明白一件事。你讲的‘家是人序之器,也是人序之海’,这不是比喻,是事实。那块牌位,是器。那片月光,是海。我今年六十三了,还能拍几年,不知道。但我这辈子,能拍出《应》这种水准的作品,哪怕明天就闭眼,也无憾了。
十一月八号新加坡见。
谢晋
一九八一年十月六日”
赵鑫把信折好。
和那封一九七九年的信,放在一起。
凤凰木的轮廓,融进夜色里,看不见那粒骨朵。
但他知道它在长。
就像周伯那封信,在威叔怀里等着。
就像那张船票,在谭咏麟裤袋里等着。
就像那十六个名字,在周师傅心里记着。
就像那架调哑了四十年的钢琴,在槟城蓝屋里响着。
响了八个音。
第九个音,等黄月萍来按。
他忽然想起谢晋那句话。
器沉进海里,就永远不会锈。
窗外,一九八一年十月的香港,夜风很轻。
远处传来片场的收工铃声,邵氏的,嘉禾的,新艺城的。
这个城市,每天生产着无数电影,无数故事,无数快乐。
但此刻他想的,不是那些。
他想的是石板上的八样东西。
八根根,种进八个人心里。
总有一天,会开出不一样的花来。
不是凤凰木那种花。
是另一种。
看不见,但人人都知道它在的花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