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晋把那碗银耳羹喝完。
莲子剩了三颗,在碗底。
“大雯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四月,那盆茉莉开了,给周师傅寄一枝。”
徐大雯把拢在手心的米粒,倒进灶台边的陶罐里。
那是她三十年的习惯,洗米时漏掉的,一粒不扔,攒着喂弄堂口的野猫。
“你自己寄。”
谢晋没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。
上海九月的暮色,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,在水泥地上映出铜钱大小的光斑。
他想起1968年冬天,蹲在牛棚墙角堵风的时候。
风从砖缝钻进来,他用棉袄塞住缝。
棉袄太薄,风从棉花里又钻出来。
他蹲了一夜。
天亮时腿站不直了,扶着墙慢慢坐下。
掌心按在冰凉的水泥地上。
那双手,后来拍了二十七部电影。
此刻他把这双手,平放在藤椅扶手上。
黑胶布边缘翘起一角,他用指甲按平。
“大雯,你说周师傅那十二个名字,他记了多久?”
徐大雯正在收拾碗筷。
“他说是1978年开始想的。想了三年。”
“三年,十二个名字。”
谢晋的声音很轻。
“那些名字,他阿爸没来得及写,他替他阿爸写。这不是记性,这是…”
他顿住,没说下去。
徐大雯把碗放进水盆。
“是什么?”
“是归处。”
谢晋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“那些名字,不管记得全不全,它们有个归处。周师傅的归处,就是替阿爸把名字写下来。我的归处,是把周师傅这些人拍下来。你呢?”
徐大雯没回答。
她把水龙头拧小,让水流细细的,像1968年那些冬夜,她偷偷给他送饭时,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声音。
“我的归处就是把这碗银耳羹,炖到你喝的那天。”
谢晋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