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那道金狮压出的红印,正在慢慢褪成淡粉色。
像母亲1960年,端给他那碗蛋花汤里,十九朵蛋花中最小的一朵。
九月十四日,《家的生物学》,获得威尼斯金狮奖的消息,传回亚洲。
传到北京。
台北《联合报》影剧版,用半版篇幅,刊登谢晋领奖的照片。
标题只有一行字:
“中国导演擒狮”。
没有“台湾”,没有“大陆”。
“中国”。
台北左营眷村,周大山举着报纸,看了很久。
他七十一岁,1949年从山东即墨来台,三十二年没回去过。
家里那座水泥庙供着关公、妈祖、杨六郎,都是凭记忆塑的像。
他指着报纸上那行标题,对孙子说:
“你看着。有一天,这种消息会越来越多。”
孙子十四岁,不懂。
周大山把报纸叠好,放进神龛旁边那只铁盒里。
铁盒里还有一封,1980年从山东老家寄来的信。
信封已经拆开,信纸边角磨损。
他没回过信。
不是不想回,是不知道写什么。
今天他知道了。
他拿出信纸,拧开钢笔帽,在空白的背面写下一行字:
“娘,儿在台湾,有庙了。”
九月十五日,北京。
文化部电影局那位处长,把《家的生物学》获奖的电报看了三遍。
他拨了一个电话。
“谢晋同志,《牧马人》送审的流程,局里批了。您可以随时开机。”
谢晋还在罗马候机楼,不知道这件事。
他坐在长椅上,从公文包里,抽出一叠空白的稿纸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。
他写:
“片名:《那双手》”
九月十六日,香港清水湾。
谭咏麟从红馆排练回来,看见凤凰木下围了一圈人。
威叔站在树杈上,举着一把软尺。
张国荣扶着梯子,白衬衫后背洇湿一大片。
徐小凤摇着团扇,扇面上那枝牡丹,沾了一滴墨。
她刚才低头看测量数据,没留意笔尖靠得太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