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4章 谢晋的《家的生物学》(下)(2 / 4)

他当然知道威尼斯,欧洲三大电影节之一,世界电影人的圣殿。

中国电影从未入围过主竞赛单元,更遑论获奖。

如果他的片子,能去威尼斯。

他睁开眼,看着窗外那些芽苞。

“小赵。”

他说,“这片子不合主旋律。就算拍出来,在国内也不能公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投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息。

“谢导!”

赵鑫顿了顿。

“我游过来那年,在海里快死的时候,脑子里只有一句话:我妈还没吃上我挣的饭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
“后来我挣到钱了。可我妈不在了。”

“我这辈子,没办法让她吃上我挣的饭了。”
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。

“您这片子,不是拍给审查委员会看的。”

赵鑫说,“是拍给您母亲、拍给林国栋的妻女、拍给沈静仪、拍给所有应过、叫过、等过的人看的。”

“威尼斯能看见他们吗?”谢晋问。

“能。”

赵鑫说,“全世界都能看见他们。”

窗外起风了。

梧桐枝条轻轻摇晃,那些小芽苞跟着晃。

谢晋想起母亲。

想起她教他煮粥那天,她的手搭在他手背上。

想起她走之前三天,还让妹妹扶着她坐在床头。

想起那碗蛋花汤,十九朵,每一朵都是圆的。

“小赵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八十万港币,折成人民币是多少?”

赵鑫在电话那头,轻轻笑了一声。

“谢导!”

他说,“您别管钱的事。您只管把片子拍好。”

谢晋没笑。
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握着话筒的手。

骨节微微泛白,六十三岁了。

这只手还能不能掌镜,能不能分镜,能不能在片场一站十几个小时,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他想拍。

“让我考虑几天。”他说。

“好。”

十二月二十五日到三十日,谢晋没有出门。

他把《家的生物学》剧本,从头到尾读了三遍。

第一遍读情节,第二遍读结构,第三遍读那些写在行间的、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。

他读到了母亲的蛋花汤。

他读到了妻子的暖水袋。

他读到了林国栋的糖水勺。

他读到了沈静仪的铜镜。

他读到了自己二十年前写在分镜稿边缘、后来又划掉的那行字:

体温,是母亲体内,烧掉的最后一铲煤。

他划掉它,是因为觉得太直白。

现在他知道,那不是直白,那是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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