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4章 谢晋的《家的生物学》(下)(1 / 4)

十二月二十四日,赵鑫的电话打到家里。

谢晋没料到。

往常都是他打过去,赵鑫接。

赵鑫很少主动拨内地长途,线路不稳定,有时拨通了也听不清。

“谢导。”

赵鑫的声音里,有谢晋不熟悉的东西。

不是急切,是某种压不住的、即将出口的东西。

“剧本写完了?”

“……写完了。”

“您下一步怎么打算?”

谢晋沉默了很久。

窗外是上海十二月的天空,灰白,梧桐叶子早落尽了。

他握着话筒,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。

上面鼓起一排排细小的芽苞,硬硬的,像还没学会说话的孩子。

“小赵。”

他说,“这个片子,上影厂不会投。”

赵鑫没接话。

“成荫说得对,我这回心太大了。”

谢晋说得很慢,像在确认什么。

“拍哺乳动物,拍母亲和孩子,拍应答,这不是他们想要的东西。”

电话那头,赵鑫的呼吸声变轻了。

“所以呢?”赵鑫问。

“所以,”

谢晋顿了顿,“先放着吧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,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。

相反,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
那块石头的形状,和书桌上那摞剧本一模一样。

“谢导。”赵鑫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您舍得吗?”

谢晋没有回答。

他想起一九四八年进厂那天,师傅问他拍电影想干什么,他说让人哭。

三十三年了,他拍了二十多部电影。

让人哭过,也让人笑过,让人恨过,也让人爱过。

可他从没拍过这样一个故事:

没有人是英雄,没有人被歌颂,每个人都在做最普通的事。

喂奶,捂脚,放手,挨饿。

可他偏偏最想拍这个。

“谢导。”

赵鑫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我来投。”

谢晋没听清。

“我来投这部片子。”

赵鑫说,“香港金像奖有个导演扶持基金,我是评审委员。我可以动用主席特批额度,八十万港币。”

谢晋没有说话。

他握着话筒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像拨号盘转回来。

“条件只有一个。”

赵鑫说,“您尽快把片子拍出来。赶上今年九月的威尼斯电影节,角逐金狮奖。”

威尼斯。

金狮奖。

谢晋闭上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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