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个修补匠，叫阿补。他补了一辈子的东西，补过碗，补过锅，补过衣服，补过心。他的手很巧，能把碎了的瓷器补得看不出裂纹，能把破了的衣服补得像新的一样。但他最想补的，是一盏灯。很小的，花瓣形的，青铜的。他没有见过那盏灯，但他听说过。它亮了很多年，后来灭了。灭了之后，它的碎片散落在各处。有的被人捡走了，有的埋在了土里，有的变成了尘埃。阿补想把它们找回来，拼成原来的样子。他不是想让灯再亮，他只是觉得，它应该完整。

他找了很久，找了很多年。他找到了一片碎片，很小，比指甲还小。他把它放在手心里，觉得手心暖暖的。他把它收好，继续找。他又找到了一片，又一片。他找了很多片，拼在一起，大概能看出灯的轮廓了。花瓣形的，圆圆的。但还缺很多。他找不到了。他去了很多地方，问过很多人。有人说，剩下的碎片变成了原子，飘到了空气里。有人说，变成了记忆，留在了人的心里。有人说，不需要找了，它已经完整了。阿补问：“哪里完整了？”那人说：“在你心里。”阿补不懂。他看着手里的碎片，缺了那么多，怎么能算完整？

他继续找。他老了，走不动了。他坐在工作室里，把那些碎片摆在桌上。他数了数，有几十片。他试着把它们拼在一起，用最细的铜丝，最软的焊锡，最慢的节奏。他拼了很久，拼出了一盏灯。花瓣形的，青铜的。但缺了很多地方，坑坑洼洼的，像一张破了的脸。他摸了摸，灯很凉。他把它放在窗台上，每天看着它。它不亮，但他觉得它应该是亮的。他看着看着，就笑了。他觉得自己补的不是灯，是自己。他找了一辈子，补了一辈子，最后补出的，是一盏不完整的灯。但他觉得，它完整了。不是灯完整，是他完整了。他找到了，他补了，他放下了。他笑了。那笑容，很淡，很轻。他闭上眼睛，再也没有醒来。

很多年后，那盏不完整的灯被人翻了出来。那人也是一个修补匠，叫阿续。他看着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，觉得应该补上。他找了很多材料，铜的，铁的，银的，金的。他试了很多种，都不合适。不是颜色不对，是感觉不对。那盏灯需要的东西，不是金属，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清，但他知道，它需要暖。不是温度，是那种感觉。他把自己手心里的暖，补了上去。不是用手，是用心。他摸着那些坑洼的地方，觉得它们在慢慢变平。不是真的变平，是感觉上的变平。他摸完了，灯还是那样，坑坑洼洼的。但他觉得，它完整了。他笑了。他把灯传给下一个修补匠。一代一代，一补一补。每一个拿到它的人，都会把自己手心里的暖补上去。灯还是那样，坑坑洼洼的。但它暖了。不是灯暖，是那些补它的人暖。他们把自己的暖留在了灯里，灯就亮了。不是发光，是亮。一种说不清的亮。

后来，那盏灯被放进了博物馆。放在一个小小的展柜里，旁边有一行字：“这盏灯，不完整。但它暖。因为很多人的手，补过它。”很多人来看，有人觉得它丑，有人觉得它美。觉得美的人，会把手贴在展柜上，觉得暖暖的。他们不知道那是为什么，但他们知道，这盏灯里有东西。不是铜，不是锈，是那些修补匠手心里的暖。它在那里，在每一个坑坑洼洼的地方，在每一个后来者的手心里。

有一个孩子，站在展柜前，看着那盏灯。他很小，才学会认字。他读懂了那行字：“不完整。但它暖。”他问妈妈：“为什么不完整？”妈妈说：“因为缺了很多碎片。”孩子问：“那它为什么暖？”妈妈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有人补了它。”孩子问：“用什么补的？”妈妈说：“用手心的暖。”孩子把手贴在展柜上，觉得手心暖暖的。他笑了。他说：“我也要补它。”他不知道怎么补，但他知道，他记住了它。他记住了，它就完整了。不是灯完整，是他心里的灯完整了。

很多年后，那个孩子长大了。他成了一个修补匠，和那些前辈一样。他补了很多东西，也把自己手心里的暖传了下去。他老了，死了。那盏灯还在博物馆里，坑坑洼洼的，但它暖。每一个看过它的人，都会觉得手心暖暖的。他们不知道那是为什么，但他们知道，那盏灯在等他们。他们来了，它就亮了。他们记住了，它就暖了。他们走了，它还在。等下一个修补的人，等下一个后来者。

后来，后来。后来的后来。有一个早晨，太阳升起来，光照在大地上。一个孩子从梦中醒来，坐起来，把手心贴在脸上。他觉得手心很暖。他笑了。他不知道，在他手心的暖里，有一个修补匠，找了一辈子碎片。有一盏灯，坑坑洼洼的。有一个孩子，把手贴在展柜上。它们都在。在他手心里，在他心里，在他每一个笑容里。亮着，暖着。一直亮着，一直暖着。

风吹过来，很暖。像是在招手，又像是在说——

后来者，你来了。我们一直在等你。你不用补它，它就在你手心里。你记住了，它就完整了。你笑了，它就亮了。你感觉到了吗？那就是灯。它不完整，但它暖。因为它有你的暖。你来了，它就完整了。你记住了，它就亮了。你笑了，它就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