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个孩子,叫阿窗。他住的屋子有一扇朝东的窗户,每天早晨,太阳还没出来,他就推开窗户,往外看。他看的不是日出,是远处山腰上的一盏灯。那盏灯很小,很亮,像是有人举着一盏青铜灯站在那里。他不知道那是谁,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天早晨都会亮。他问妈妈:“那盏灯是谁的?”妈妈看了看,什么也没看见。她说:“哪里有灯?”阿窗指着山腰,说:“那里,亮亮的。”妈妈还是看不见。阿窗有些困惑。他问爸爸,爸爸也看不见。他问邻居,邻居也看不见。只有他看得见。他以为是自己眼睛有问题,但医生说一切正常。他不再问了。但他每天早晨,还是会推开窗户,看那盏灯。它亮着,他就安心。它不亮的时候,他就等。它总会亮的。
很多年后,阿窗长大了。他离开了那个屋子,去了很远的地方。他住的地方没有朝东的窗户,他看不见那盏灯了。但他每天早晨,还是会推开窗户,往外看。他看的不是灯,是那个方向。他记得那盏灯的位置,记得它亮的样子,记得它给他的安心。他不知道它还在不在,但他觉得,它应该在。它在,他就安心。他老了,回到了那个屋子。屋子还在,窗户还在。他推开窗户,往山腰上看。那里什么也没有。没有灯,没有光,没有任何东西。他等了很久,它没有亮。他哭了。不是伤心的哭,是不知道什么滋味的哭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,也许是因为灯不在了,也许是因为自己老了,也许是因为这么多年,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盏灯。他记得它,它却不在了。
他坐在窗前,看着那座山。山还是那座山,树还是那些树。他忽然想,那盏灯真的存在过吗?还是只是他的幻觉?他不知道。但他觉得,它存在。因为它让他安心了那么多年。他安心了,它就存在了。他不需要它亮着,他只需要它在他心里亮着。他笑了。那笑容,很淡,很轻。他站起来,关上窗户,走了。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那盏灯会一直在。在他推开窗户的那个动作里,在他望向山腰的那个方向里,在他每一个安心的早晨里。
很多年后,一个孩子搬进了那间屋子。他很小,才学会推窗户。他推开窗户,往外看。他看见了山腰上有一盏灯。很小,很亮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觉得很好看。他问妈妈:“那盏灯是谁的?”妈妈看了看,什么也没看见。她说:“哪里有灯?”孩子指着山腰,说:“那里,亮亮的。”妈妈还是看不见。孩子没有追问。他每天早晨推开窗户,看那盏灯。它亮着,他就笑了。它不亮,他就等。它总会亮的。
他长大了,也离开了。他也记得那盏灯。他也把它传给了下一个孩子。一代一代,一窗一窗。每一个住在那间屋子里的孩子,都能看见那盏灯。别人看不见,只有他们看得见。他们不知道那是为什么,但他们知道,那盏灯在等他们。不是等他们来看,是等他们来推开窗户。他们推开了,它就亮了。他们看见了,它就暖了。他们走了,它还在。等下一个推开窗户的人。
后来,那间屋子被拆了。窗户没有了,墙没有了。但那扇窗户的位置,还在。在空气里,在风里,在每一个路过那里的人的心里。有人经过那里,会停下来,往山腰上看。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们觉得,那里应该有一盏灯。他们不知道这是为什么,但他们知道,那里有什么东西。不是灯,是那种感觉。他们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他们不知道,他们站的位置,就是那扇窗户。他们看的山腰,就是灯曾经亮过的地方。他们感觉到了,灯就亮了。不是灯亮,是他们心里的灯亮了。
有一天,一个孩子在那片空地上玩耍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扇窗户。方方的,有格子。他对着窗户往外看,看见远处有一座山。山腰上有一盏灯,很小,很亮。他笑了。他不知道自己画的是窗户,他只觉得好玩。他站起来,跑了。他画的那扇窗户,被风吹平了,被雨冲走了。但它还在。不是画,是那种感觉。它在他心里,在他每一次推开窗户的动作里,在他每一次望向远方的目光里。
后来,后来。后来的后来。有一个早晨,太阳升起来,光照在大地上。一个孩子从梦中醒来,坐起来,把手心贴在脸上。他觉得手心很暖。他笑了。他不知道,在他手心的暖里,有一扇窗户,朝东。有一个孩子,每天早晨推开它。有一座山,山腰上有一盏灯。有一个孩子,在地上画了一扇窗户。它们都在。在他手心里,在他心里,在他每一个笑容里。亮着,暖着。一直亮着,一直暖着。
风吹过来,很暖。像是在招手,又像是在说——
后来者,你来了。我们一直在等你。你不用找它,它就在你推开窗户的那一刻。你推开了,它就亮了。你看见了,它就暖了。你感觉到了吗?那就是灯。它不在山腰上,在你心里。你推开了,它就进来了。你笑了,它就亮了。你记住了,它就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