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书脊巷隔壁那条街。有一栋二层小楼,原先是个会计事务所,上个月贴了招租。我去看过了。一楼做接待,二楼做办公室。窗户对着书脊巷的巷口,能看见老槐树。”
林微言的手指微微收紧。那片枇杷叶被她捏在手里,叶柄折了,渗出一点青色的汁液。
“你什么时候去看的?”
“上个月。”
“上个月你还没——”
“没跟你说。因为还没问过你。”他把手从棋盘上收回来,从石凳上站起来。走到枇杷树下,伸手摘了一片叶子。叶子很绿,被他摘下来,断口处渗出一点汁液,是青涩的气味。
他把枇杷叶递给她。
“我小时候,每次不高兴,就爬这棵树。爬到最高那根枝桠上坐着。谁也找不着我。坐够了,摘一片叶子下来。好像把不高兴的事留在树上了,自己空着手回家。”
林微言接过那片叶子。叶子边缘有细细的锯齿,新叶,锯齿是软的,不扎手。她把两片枇杷叶叠在一起——一片被水泡软的,一片新摘的。
“一年。”她把两片叶子一起放进口袋。“我等你。”
风又吹过来了。枇杷叶子哗哗响。石桌上的棋盘反射着阳光,一格一格,亮晶晶的。那只鸟从树上飞起来,在院子里绕了一圈,飞过红砖楼的屋顶,不见了。
沈砚舟把她从石凳上拉起来。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腕,不紧,也不松。掌心是热的,拇指搭在她手背的腕骨上。他拉着她走到枇杷树下,让她伸手摸树干上的一处地方。树干上刻着字,被岁月磨得浅了,但还认得出来。
“s十岁。”
三个字,歪歪扭扭,s写反了,像一面镜子映出来的。十岁的“十”字,横不平竖不直,是一个小孩子对这个世界最初的签名。
“你自己刻的?”
“嗯。拿我爸的钥匙刻的。刻了很久。刻完手指头起了水泡。”
林微言的手指从那个反着的s上划过。三十年前的一个小孩子,站在这棵枇杷树下,握着钥匙,一笔一画地刻自己的年纪。他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。不知道厂子会倒闭,不知道家会搬走,不知道父亲会病倒,不知道自己会去美国,不知道多年以后会有一个姑娘站在这棵树下,摸他十岁时刻下的字。
“你那时候,想要什么?”她问。
沈砚舟站在她身后,手还握在她手腕上。
“想要长大。”
“长大了呢?”
“想要——”他没说完。风吹过来,枇杷叶子落了一片,旋着,落在林微言肩上。他伸手把叶子拈下来,放在她手心里。第三片枇杷叶。
“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。想要我爸的病好。想要打赢官司。想要回得来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想要你。”
阳光从枇杷叶的缝隙里照下来,落在她的睫毛上。她闭了一下眼。光从眼皮透进来,红通通的。
“回去吧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走出院子。铁栅栏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轻轻的一声碰响。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枇杷树站在院子里,树冠在红砖墙上投下一大片影子。三十年前一个小孩在树上刻下的字,藏在影子里。那小孩早就走了,树替他记着。
回去的路上,他们没走来时的路。沈砚舟带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巷子两边是老房子的山墙,青砖,墙头长着瓦松。瓦松开细碎的花,紫红色的,一丛一丛。阳光从巷口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,一高一矮,并排走着。
“你律所的名字想好了吗?”她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砚微。”
巷子很静,只有脚步和墙上影子的移动。
林微言没说话,走了几步才开口。“不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像卖砚台的。”
沈砚舟脚步顿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笑,是真的笑了,眼睛弯起来。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大学时一模一样,像雨后的天,忽然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