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54章 晴 雨停后的第三天,天彻底放晴(1 / 4)

雨停后的第三天,天彻底放晴了。

不是那种一下子亮起来的晴,是慢慢透出来的。早上开窗的时候,巷子里还蒙着一层薄雾,老槐树的叶子湿漉漉的,瓦沟里的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。到了中午,雾散了,阳光从巷口铺进来,把青石板路照成两块颜色——晒着的是浅灰,晒不着的是深青。

林微言把书店的窗板一块一块卸下来。

窗板是老式的,实木,刷着桐油。年头久了,桐油吃进木纹里,木头变成了蜜色。每一块都有编号,从一到八,墨笔写的,写在背面。她按顺序卸,卸一块靠墙摞一块。卸到第六块的时候,陈叔从巷口走过来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。

“别卸了。”他把塑料袋举了举。“先吃东西。”

塑料袋里是豆浆和油条。豆浆装在封口杯里,封口膜上印着一家老字号的名字。油条用油纸裹着,纸被油浸透了,变成半透明的。

林微言把窗板靠墙放好,接过豆浆。封口膜戳开,热气涌上来,带着豆腥味。她喝了一口,烫的,舌尖缩了一下。

陈叔在门槛上坐下来,油条掰成两截,一截递给她。“昨晚几点睡的?”

“没看表。”

“没看表就是很晚。”他咬了口油条,嚼着。“砚舟那孩子,昨晚又来了?”

林微言没回答,低头喝豆浆。豆浆放了糖,甜得有点过。陈叔的口味,几十年不变,什么东西都要加糖。

“来了就来了。”陈叔自己接上话。“他那个人,来十次不如你点一次头。你不点头,他把巷口的石板站出坑来也没用。”

“我没让他站。”

“你是没让。可人家站了。站了五年,从巷口站到店里,从店里站到你修复室门口。现在站到哪儿了?”

林微言把油条撕成小块,泡进豆浆里。油条吸了豆浆,胀起来,软塌塌的。

“站到门口了。”她说。

陈叔哼了一声,没再问。他把剩下的油条吃完,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,站起来。“今天天气好,我把库房的书搬出来晒晒。你那些修复好的,要不要一起?”

“要。”

陈叔往后院走了。林微言把豆浆喝完,杯子放在门槛上,继续卸窗板。第七块,第八块。卸完了,阳光从大敞的窗户涌进来,把书店照得通亮。光落在书架上,一排一排的书脊被照亮——布面的,皮面的,线装的。烫金的书名在光里微微反光,像书自己在发光。

她站在光里,闭了一下眼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。

沈砚舟的消息,只有一行字:“今天下午有空吗?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回:“几点?”

“三点。我来接你。”
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。窗外的巷子已经完全亮了,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树上有只鸟在叫,叫了两声飞走了,树枝弹回去,又晃了几下。

下午三点,沈砚舟准时出现在书店门口。

他没穿西装。浅灰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深色长裤,皮鞋换成了帆布鞋。林微言看见那双帆布鞋,愣了一下。大学时候他总穿帆布鞋,白色的,洗得发黄了也不换。她说他,他说穿习惯了,脚舒服。后来工作了,脚被皮鞋裹住,走路的声音从噗噗变成了笃笃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她锁了店门,跟在他后面。巷子里阳光很好,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。她的影子比他矮一截,走在他影子的右侧。

“去哪儿?”
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
他不说,她也不问了。两个人走出书脊巷,拐上大街。街上的法国梧桐刚被雨洗过,叶子绿得发黑。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印满光斑,一个一个圆圆的,风吹过时它们就晃动,像筛子筛下来的金箔。

他们走过地铁站,走过公交站,走过一排一排的店铺。沈砚舟走得不快,步子比平时短。林微言知道他是故意的。她走路慢,大学时他就发现了。每次一起走,他都会把步子压短,让两个人的步调一样。
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沈砚舟停在一栋老楼前。

红砖墙,三层,墙上爬满了爬山虎。爬山虎是新绿的,叶片还带着雨水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楼前有个小院子,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,树冠很大,遮住了半个院子。枇杷已经结过了,树上只剩叶子。
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
沈砚舟推开铁栅栏门。门轴上了油,推起来没有声音。他走进去,林微言跟在后面。院子里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细草,踩上去软软的。枇杷树下有一张石桌,两个石凳。石桌上刻着棋盘,棋盘里积着雨水,水面上漂着一片枇杷叶。

“我小时候住在这里。”沈砚舟站在枇杷树下,抬头看着树冠。“六岁到十二岁。我爸厂里分的房子,一楼。窗子对着这棵枇杷树。每年五月,枇杷黄了,我妈就拿竹竿打下来。我在下面用床单接着。接不住的就掉地上,摔烂了,甜味引好多蚂蚁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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