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又下起来了。
不是白天的急雨,是夜雨。细细的,绵绵的,落在瓦上都没有声响,只在路灯的光里才能看见——斜斜的银丝,从天上牵到地上,密密麻麻。
林微言坐在修复台前,手里捏着那枚袖扣。
袖扣是银的,不大,比小指甲盖还小一圈。面上刻着星芒,手工刻的,线条不够规整,但每一道刻痕都很深,像刻的人怕它磨掉似的。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星芒的背面,有两个字母:s.l。
沈砚舟。林微言。
两个字的首字母,刻在一起。
她不知道这袖扣是什么时候刻的。五年前他送她的时候,她只顾着高兴,翻来覆去看的是星芒。背面有字母这件事,是今天才发现的。下午沈砚舟走后,她把袖扣从抽屉最深处翻出来。银面有些发乌了,她用擦银布轻轻擦,擦着擦着,指尖摸到了凹凸。翻过来,对着灯看。s.l。两个字母挤在一起,s大一点,l缩在s的臂弯里。
刻得不好。s的弧线刻了两遍,第一遍刻浅了,又补了一刀,两条线痕叠着,像字在发抖。
她认识这刻痕。大学时沈砚舟给她的第一件礼物,是一枚铜书签。书签头上刻着她的名字,也是这样——深一刀浅一刀,弧线不圆,直线不直。她笑他手笨,他说,自己刻的不会丢。
窗外雨密了。修复室的灯是暖黄色的,照着满墙的古书。书脊上的题签在光里泛着不同的旧——宋纸是黄褐色,明纸是蜜色,清纸是浅黄。她坐在这片旧颜色中间,手心里是一枚发乌的银袖扣。
门被敲响了。
不是店门,是修复室的门。这扇门在书店最里面,平时顾客不会进来。知道这里的,只有陈叔,和沈砚舟。
她没动。门又敲了两下,很轻。然后沈砚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,闷闷的。
“微言,是我。”
她把袖扣攥在手心里。银质被体温捂热了。
“很晚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巷口的雨很大,你回不去的。”
“所以我来了。”
林微言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过去把门打开。
沈砚舟站在门口。西装外套湿了大半,头发上挂着雨珠,眼镜片上全是水雾。他摘了眼镜,用袖子擦,越擦越花。她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。他接过来擦了,重新戴上。镜片后面的眼睛被雨气濡湿了,比平时浅,像雨水洗过的天色。
“进来吧。”
沈砚舟走进来,在门垫上站住,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鞋。“不用换。”林微言说。他还是把鞋脱了,整齐地放在门边,穿着袜子踩在木地板上。袜子是深灰色的,脚踝处也湿了一圈。
他在修复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那把椅子,下午他坐过。林微言坐回修复台前。两个人中间隔着那盏工作灯,灯光罩着她,他坐在光的边缘,半明半暗。
“袖扣。”他看见她手心里那一点银光了。
林微言把手摊开。袖扣躺在掌心,被灯光照得发亮。
“背面有字母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刻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