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那段时间,我不敢看任何跟你有关系的东西。”
他的声音也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不像解释。像陈述。像把一件旧东西从箱底翻出来,掸掉灰尘,放在日光底下。
“你送我的书,我锁在办公室的柜子里。你写的信,我放在保险箱里。你拍的照,我存进一个加密的文件夹,密码是你的生日。从来不改。”
他摊开掌心。袖扣躺在那里,被体温焐热了。
“袖扣是我唯一毁掉的东西。因为那天,是我先放的手。”
店里安静极了。暖气片咕噜响了一声。外面巷子里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衣服,衣架在铁丝上滑过,吱——一声,从这头滑到那头。
林微言伸出手。手指悬在袖扣上方,没有落下去。
“你现在给我,是什么意思。”
沈砚舟看着她。灯光在她眼睛里,她的瞳孔是琥珀色的,光落在里面,像一滴松脂裹住了一只很久以前的昆虫。
“意思是,我不想再锁着任何东西了。”
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。袖扣在他们两只手的掌心里,凉意已经被体温驱散了,剩下的是金属本身的温润。
“书在办公室。信在保险箱。照片在文件夹里。袖扣在这里。”
他的手指收拢,把她的手连同袖扣一起握住。
“微言。五年前我放手,是因为我以为放手对你好。”
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“我错了。”
林微言没有抽手。
雨雾从门缝里渗进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。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黄的,暖的,隔着雨雾看,像一排被水洇开的墨点。有人在弹钢琴,断断续续的,是《致爱丽丝》,弹得不熟练,到一个地方就卡住,退回去,重来,又卡住。
她低下头,看着他们交握的手。他的手指比五年前瘦了。指节更分明,手背上的血管隐隐凸起。袖扣硌在两只手掌之间,硬硬的,像一粒种子。
“你知道周明宇刚才来干什么吗。”
沈砚舟的手没有动。“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进来的时候,在巷口碰到他。他没看见我。”
沈砚舟的语气没有变化,但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。“他眼睛是红的。”
林微言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我拒绝他了。”她说。
沈砚舟没有问为什么。他把她拉过来,不是拉进怀里,是拉到很近的距离。近到能闻见她头发上的味道——不是洗发水的味道,是她店里那种旧书的气息,纸张、浆糊、陈年的油墨,混在一起,像一座老图书馆的角落。
“袖扣你收不收。”他问。
林微言看着他。他的眼角有了细纹。五年前没有的。是那种从眼角往外延伸的纹路,很细,笑起来的时候才会明显。他没有笑,但她能看见那些纹路的痕迹,藏在皮肤底下,像旱季河床上预先裂开的缝。
“收。”
她把袖扣从他掌心里拿过来。白金在她掌心里,被两个人的体温捂得很暖。她把它举到灯光下,看扣面上那行小字。甲午年春,琉璃厂。字刻得很深。凹下去的笔画里,光线陷进去,出不来,变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阴影。
“字是你看着刻的?”
“一笔一笔看着。”
她点了点头,把袖扣放回盒子里。盒盖合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。
“沈砚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,五年前放手是因为你以为放手对我好。”
“是。”
“现在呢。你现在怎么知道,不放手才是对我好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雨雾大了一点,能听见雨丝落在瓦片上的声音了,沙沙的,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绸布里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