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的声音渐渐多起来。下班的人回来了,自行车铃铛响,电动车滴滴叫,有人拎着菜站在楼下跟邻居聊天,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,听不清说什么,但能听出语气里的家常和随意。
“我懂了。”周明宇站起来,“那个洞,我补不了。”
“周明宇——”
“你不用安慰我。”他把椅子推回原位,竹椅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吱呀,“我追了你两年。两年里,你笑的时候,眼睛从来没弯过。你自己不知道。人真正笑的时候,眼睛是会弯的。你对我笑,嘴角是翘的,但眼睛是直的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他回来之后,你笑的时候,眼睛弯了。”
门铃响了。他推开门,走进巷子的暮色里。藏青色的背影越来越小,在巷口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柜台上剩着半个剥开的橘子。橘瓣已经有些干了,边缘的果肉微微发白。林微言把它们一瓣一瓣放回橘子皮里,包好,放进抽屉。
门铃又响了。
这回进来的是沈砚舟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领口竖起来,围巾没系,垂在两边。大衣上沾着细密的雨珠——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。不是大雨,是那种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雨雾,落在衣服上不留痕迹,只留下一层潮意。
“下雨了?”林微言问。
“毛毛雨。”他把大衣脱下来,抖了抖,挂在门口的衣架上。里面穿的是一件藏蓝色的毛衣,圆领,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子。衬衫领子浆洗过,挺括,跟他整个人一样,收拾得一丝不苟。
他在周明宇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。椅子还是温的。他没有察觉。
“《花间集》修好了?”他看见柜台上的书。
“修好了。”
他拿起书,翻开。修补过的封面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痕迹。他的手指在修补过的地方轻轻摸了一下,动作很慢,像是在摸一道已经愈合的疤。
“你的手艺,比五年前更好了。”
林微言没接话。她把抽屉拉开,拿出那个用橘子皮包着的橘子。想了想,又放回去。
“今天怎么来了。”
“路过。”
她看着他。大衣上沾着雨珠,皮鞋面上有水渍。从沈氏大厦到书脊巷,打车要四十分钟,地铁要换乘两次,全程一个多小时。不顺路。
沈砚舟注意到她的目光,没有解释。他把《花间集》放下,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柜台上。
很小的一个盒子。深蓝色,绒面,巴掌大小。没有logo,没有丝带,干干净净的一个盒子。
林微言看着那个盒子。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沈砚舟说。
她没问。等他打开。
盒子打开。里面是一对袖扣。白金的,方形,边角磨得很圆润。扣面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,小到要凑近了才能看清。
“甲午年春,琉璃厂。”
林微言认出来了。五年前,他们一起去琉璃厂淘书。在一家老铺子里,她看到一对老袖扣。不是白金的,是银的,氧化了,发黑,躺在柜台角落的丝绒托盘里,像两个被遗忘的**。她说好看。沈砚舟说要买。她说不要,太旧了。他说旧的才有意思。
后来袖扣被人买走了。不知道是谁。他们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了。
“那对银的,我当时其实买下来了。”沈砚舟说,“一直留着。后来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分手的时候,我把它们熔了。”
林微言的手指在柜台上收紧了。
“去年,我找人重新打了这一对。白金的。款式照着原来那对做的。字也是照着刻的。”
他把袖扣从盒子里取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白金的光泽很柔,不像银那样亮得发冷,是温的,像月光。
“本来想等到你生日再给你。但今天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林微言看着他掌心里的袖扣。新的。不是原来那对。原来那对已经不存在了。熔了,重铸了。款式一样,字一样,但材质变了。银变成了白金。旧变成了新。
“为什么熔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沈砚舟的掌心合拢,袖扣被握在手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