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脊巷的傍晚,是先从声音开始的。
五点半左右,巷口的五金店开始收摊。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,哗啦啦的,像一条铁河从高处落下来。接着是卖菜的大姐,把泡沫箱子摞起来,箱子摩擦发出吱吱的响声,尖锐,短促,像鸟叫。然后各家各户的厨房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油烟从排风扇里涌出来,带着葱花爆香的味道,炝锅的味道,炖肉的味道,在巷子里一层一层铺开。
林微言坐在“纸页”书店的柜台后面,手里捧着一本书,半天没翻一页。
书是《花间集》。沈砚舟上周拿来的那本。封面已经修好了,她用的是日本的和纸,颜色选了一种极淡的牙色,跟原书的底色几乎一模一样。修补过的地方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出来。但她自己知道。每一道裂痕的位置,每一处浆糊的厚薄,每一遍压平的力度,她都记得。
门铃响了一声。不是客人。是周明宇。
他手里拎着两个纸袋,一个是点心铺的,一个是水果店的。点心铺的袋子上印着“稻香村”三个字,油渗出来,在袋子上洇出几块半透明的印记。水果店的袋子是红色的塑料拎袋,里面装着橘子,橘子皮上还贴着标签。
“今天下班早,顺路过来。”他把袋子放在柜台上,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。椅子是竹编的,坐上去咯吱一声,他个子大,椅子显得小,两条长腿不知道往哪儿搁,最后曲起来,膝盖顶着柜台的下沿。
林微言放下书,给他倒了一杯水。水是温的。周明宇端起来一口喝干了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。“外面冷。巷子里比大街上冷好几度。你这店里暖气行不行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什么叫还行。行就行,不行就不行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暖气片旁边,伸手摸了摸。“温的。不烫手。这不行,过两天我给你换个新的。”
林微言看着他。周明宇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,拉链拉开,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衫。衬衫的领口有点磨毛了,边缘起了一层细小的绒。他不是一个讲究穿的人。衣服干净,但是旧。皮鞋擦过,但是鞋面上有细小的折痕,像干涸的河床。
“你不用总给我送东西。”林微言说。
周明宇重新坐下来,椅子又咯吱了一声。“顺路。”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上上次也是。”
“那就是每次都顺路。”他从纸袋里掏出一个橘子,剥开。橘子皮被撕开的时候,一股清甜的香气炸开来,细小的油点溅在空气里,亮晶晶的。他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林微言,一半自己吃。橘络没撕干净,白色的丝络挂在橘瓣上,他也不在意,整瓣塞进嘴里。
林微言接过橘子,没吃。橘子瓣在掌心里,凉丝丝的。
“周明宇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他嚼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她很少叫他的全名。平时叫“明宇”,有时候叫“老周”——开玩笑的时候叫的。叫全名的时候,往往是有话要说。
“上次你说的那件事。”林微言低着头,看着掌心里的橘子,“我想过了。”
周明宇把橘子咽下去。橘子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走,他突然觉得那汁水是凉的。
“你不用现在回答我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。
“我已经想好了。”
店里安静了一瞬。暖气片里有水流动的声音,咕噜咕噜的。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,声音拖得长长的,从巷头传到巷尾,最后一个字被风吹散了。
“周明宇,我不能。”
周明宇没说话。他把手里剩下的一半橘子放在柜台上。橘瓣散开了,一瓣一瓣的,像一弯一弯的月亮。
“是因为他吗。”他的声音很平。
林微言没有否认。
“他在巷子里出现之前,你虽然也没答应我,但你没有这么明确地拒绝过。”周明宇看着她的眼睛,“微言,我不是在逼你。我只是想知道,我输在哪里。”
“你没有输。”
“那就是我从来不在比赛里。”他笑了一下。笑得很淡,嘴角往上扯了扯,但眼睛里没有笑意。
林微言把掌心里的橘子放进嘴里。嚼了。橘子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,甜,微酸,有一丝苦味从橘络里渗出来。
“周明宇,你对我很好。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还。”
“不用还。”
“要还的。”她说,“欠什么都不要欠人情。人情是还不清的债。”
她把橘子咽下去。
“不是因为沈砚舟。或者说,不只是因为他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有浆糊干透后的痕迹,白白的,像一层薄霜。指甲剪得很短,指腹上有修书磨出来的薄茧。
“五年了。我以为我能翻篇。他回来之前,我真的以为自己翻篇了。每天开店,关店,修书,看书,吃饭,睡觉。日子一天一天过,像钟摆,左一下右一下,不多想,也不往回看。”
她的手指在柜台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但他一回来,我才知道,我没有翻过去。我只是把它盖住了。像修书的时候,遇到破得太厉害的地方,暂时用一张衬纸托住。表面上看是平整的,但那个洞还在。一直在。”
周明宇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