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母已经低下头继续织毛衣了,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。
“妈,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
“我觉得怎么样不重要。”林母说,“重要的是你觉得怎么样。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——不管你最后跟谁在一起,那个人必须对你好。不是嘴上说对你好,是真的对你好。”
林微言点了点头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沈砚舟的车停在巷口,黑色的轿车,擦得很干净,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林微言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。
车子发动了。
潘家园在城东,开车要四十分钟。沈砚舟开得不快不慢,车载音响放着低低的音乐,是钢琴曲,肖邦的夜曲。
林微言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的风景。树往后跑,房子往后跑,云往后跑。一切都往后退,只有她在往前。
“沈砚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当年为什么要找那枚袖扣?”
沈砚舟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。
“因为那是你送的。”
“扔了就扔了,再买一对不就行了?”
“再买的,不是你送的那对。”
林微言转过头,看着他的侧脸。
车外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沈砚舟,你这个人,死心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五年了,你就没想过找别人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沈砚舟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点,车子拐进一条小路。路两边的梧桐树很密,枝叶交错,把阳光筛成碎片,落在挡风玻璃上。
“因为别人不是你。”
林微言的心又跳快了。
她把脸转向车窗,假装在看外面的树。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,脸红红的,像喝醉了酒。
车子在潘家园门口停下来。
沈砚舟熄了火,解开安全带,但没有下车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前方的旧货市场大门。大门是牌坊式的,上面写着“潘家园旧货市场”几个字,金字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微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五年前,我在这里给你买过一本书。”
林微言记得。
《花间集》。明刻本,品相一般,但价格便宜。她当时高兴得跳起来,搂着他的脖子说“沈砚舟你太好了”。
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逛潘家园。
之后没多久,他们就分手了。
“进去吧。”林微言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
沈砚舟也下了车,锁了车,跟在她后面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进了潘家园的大门。
旧货市场里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。摆摊的多,逛摊的少。摊位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,旧书、旧瓷器、旧家具、旧邮票、旧钱币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,混着灰尘和旧纸的味道。
林微言在一个旧书摊前停下来,蹲下,翻看一摞线装书。大多是清末民初的普通刻本,品相一般,没什么收藏价值。她翻了翻,又放下了。
沈砚舟站在她身后,没说话。
摊主是个老头子,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慢悠悠地扇。
“姑娘,你是识货的。这批书是刚从山西收来的,有好东西。”老头子指了指最底下那摞,“那本《金石录》,你看看。”
林微言的手停了一下。
《金石录》?
她翻到底下,抽出一本书。
蓝布封面,线装,书名是手写的——“金石录”。书页发黄,边角有点脆,但整体保存得不错。她翻开扉页,上面有一行小字——“道光二十年,扫叶山房刊刻”。
她的手开始发抖。
道光刻本。扫叶山房。品相七成。
这本书,她在拍卖会上见过一次,起拍价五千,最后成交价一万八。她没抢到,因为当时口袋里只有一万二。
“多少钱?”她问,声音尽量保持平静。
老头子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一千?”
老头子摇头。
“一万?”
老头子还是摇头。
“那是多少?”
“一百。”老头子说,“一百块。这本书品相不好,缺了两页,没人要。”
林微言翻到缺页的地方。确实缺了两页,被人撕掉了,撕口很不规则,像是随手撕的。
但她不在乎。
一百块。
一百块买了本道光年代刻本的《金石录》,就算是缺了两页,也是捡了大漏。
“我要了。”她从包里掏出一百块钱,递给老头子。
老头子接过钱,把蒲扇放下,从摊位底下抽出一张旧报纸,把书包好,用绳子系上。
林微言抱着书站起来,转过身。
沈砚舟站在她身后,嘴角带着笑。
“你笑什么?”她问。
“笑你捡到宝的样子。”
“什么样子?”
“像小孩捡到了糖。”
林微言把书抱在怀里,抱得紧紧的。
“沈砚舟,你知道这本书我找了多久吗?”
“多久?”
“三年。整整三年。”
沈砚舟伸出手,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,像拍一个小孩。
“恭喜你。”
林微言抬起头,看着他。
潘家园的阳光透过顶棚的缝隙照下来,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那双眼睛里,有她的倒影。小小的,模模糊糊的,但确实是她的。
“沈砚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今天陪我来。”
“不用谢。以后你想来,我都陪你。”
林微言低下头,把脸埋在书里。
书有旧纸的味道,霉的、酸的、甜的,像时间发酵后的气息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抬起头,看着沈砚舟,笑了。
这一次,她没有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