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舟站在她的书架前,背对着门。
书架是实木的,深棕色,占了整整一面墙。上面塞满了书,古籍、现代书、外文书,摞得整整齐齐。书架最上面一层,放着一排线装书,用蓝色布面函套包着,是她这些年修复的成果。
“你的书真多。”沈砚舟说。
“都是这些年攒的。”
沈砚舟转过身,看着她。
床头柜上放着那本明版《楚辞》。书页泛黄,边角有点脆,但品相算好的。书旁边放着一个布袋子,里面是那沓信。书签压在最上面,铜星星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“沈砚舟,你为什么要回来?”
沈砚舟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。只是一下,像蜻蜓点水,碰完就收回来了。
“因为这里有你。”他说。
林微言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是那种怦然心动的跳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、疼了一下又暖了一下的跳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,“太晚了。”
“好。”
沈砚舟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微言,明天我还来。”
“来干嘛?”
“给你送书。你书架第三层左边那排,缺一本《说文解字》的段注。我找到了。”
林微言愣了一下。
她书架第三层左边那排,确实缺一本。她跟他说过一次,还是上个月在微信上说的。她以为他没在意,原来他记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缺那本?”
“你书架上的书,哪本有哪本没有,我都记得。”
林微言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沈砚舟走了。
楼梯上响起他的脚步声,咚咚咚,下楼,越来越远。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,轻轻的,怕吵醒人。
林微言站在房间里,看着那本《楚辞》,看着那个布袋子,看着那颗铜星星。
她走到床头柜前,拿起那颗星星,贴在脸上。
凉的。
但很快就不凉了。
她躺到床上,把星星攥在手心里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小溪。
她闭上眼。
脑海里全是沈砚舟今晚的样子。站在巷子里,拎着布袋子。站在厨房里,擦着碗。站在书架前,背对着她。站在门口,说“明天我还来”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
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,和沈砚舟身上的味道一样。
她忽然想起来,她用的洗衣液和沈砚舟用的,是同一个牌子。
什么时候换的?
不记得了。
也许是下意识的。也许是故意的。也许她从来就没真正放下过。
窗外,月亮爬上来了。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照在地板上,亮晃晃的,像铺了一层水。
林微言睁开眼,看着那摊月光。
她想起五年前,也是这样的月光。她站在学校的天台上,把手机摔在地上,屏幕碎了,碎玻璃在月光下闪着光,像碎了的星星。
那时候她觉得,这辈子都不会再快乐了。
但今晚,她看着那颗铜星星,忽然觉得——也许,也许可以再试一次。
不是因为他解释了,不是因为他道歉了,不是因为他送了书。
是因为他找了三个小时,在花坛里找那枚袖扣。
是因为他把那些信留了五年,一封都没丢。
是因为他记得她书架上缺哪本书。
是因为他站在她妈面前,弯着腰,说“对不起”。
是因为他说“时候到了,就不晚”。
林微言把星星塞到枕头底下,关了灯。
黑暗里,她听见窗外的虫鸣,听见远处的吉他声,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稳。
像一个人在敲门。
她闭上眼,这次真的睡了。
梦里,她站在大学图书馆的四楼,靠窗的位置。窗外是银杏树,叶子黄了,金灿灿的,像挂了一树的铜钱。
沈砚舟坐在她对面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法律书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微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给你占座了。”
林微言笑了。
梦里,她笑得很开心,露出牙齿的那种笑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笑了。
醒来的时候,枕头湿了一小块。
不是哭的。
是笑出来的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