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32章 旧书的裂缝,光的来处(1 / 4)

雨是傍晚开始下的。

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谁在天上筛面粉。书脊巷的青石板路湿了,泛着光,路灯还没亮,整条巷子灰蒙蒙的,像一张旧照片。

林微言坐在工作室的窗前,手里拿着一把镊子,镊子尖夹着一小块宣纸。纸是补洞用的,染过楮皮汁,颜色跟书页接近,接近到只有她这种天天跟纸打交道的人才能看出差别。

她没动。

镊子悬在书页上方三厘米的地方,停了快五分钟了。

桌上摊着一本清代的《金石录》,虫蛀很严重,封底缺了一大块,内页有十几个洞,最大的那个有拇指盖大。这本书她修了三天,本来今天能收尾,但从下午两点开始,她就没再动过。

不是技术问题。

是心里有事。

昨天沈砚舟来还书的时候,在那本《花间集》里夹了一张纸。纸上是她五年前写的一句话,用的是小楷,笔迹还带着学生时代的青涩——“砚舟,今天图书馆闭馆很早,我在老地方等你。”

她记得这张纸。

那是她大四那年写的,夹在《花间集》里当书签用。后来书丢了,这张纸也跟着丢了。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。

沈砚舟保留了五年。

林微言放下镊子,端起桌上的茶杯。茶凉了,龙井的香味没了,只剩一点涩,涩得舌尖发紧。

窗外有人撑伞走过,伞是深蓝色的,步子很快,鞋底踩在水里,啪嗒啪嗒,声音从巷口传到巷尾。

“微言。”

楼下有人喊。

是陈叔的声音。

林微言站起来,走到窗边往下看。陈叔站在旧书店门口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褂子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,盆里冒着热气。

“下来,炖了排骨,一个人吃不完。”

林微言应了一声,下楼。

陈叔的店在巷子中段,门脸不大,两扇木门,门板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对联——“旧书不厌百回读,好友何妨一日来”。横批掉了半边,只剩一个“友”字。

店里的灯光是黄的,四十瓦的灯泡,照得整个屋子暖洋洋的。书架上挤满了书,新书旧书混在一起,有的书脊都散了,用麻绳捆着,像捆柴火。

排骨放在屋子中间的八仙桌上,搪瓷盆,旁边两副碗筷,一碟酱菜,一碟花生米。

陈叔坐下来,给林微言盛了一碗汤,推到她面前。

“喝。”

林微言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汤很烫,烫得她嘶了一声,但味道好,排骨炖得烂,骨髓都出来了,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。

“沈砚舟昨天来了?”陈叔问。

林微言手一顿,抬头看他。

“别装了。”陈叔夹了一颗花生米,嚼得嘎嘣响,“巷口卖馄饨的老王看见了,说一辆黑车停在巷口,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,在你店里待了一个多小时。”

林微言低头喝汤,没吭声。

“是那个当年送你《花间集》的小子吧?”陈叔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我就记得他,一米八几的个子,长手长脚的,站在我这店里头都快碰到天花板了。那时候他总来,每次来都买一杯巷口的豆浆,给你带。”

林微言放下碗。

“陈叔,别说这个了。”

“不说就不说。”陈叔又夹了一颗花生米,“我就问你一句,你心里还有他吗?”

林微言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陈叔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,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
声音很轻,轻得像蚊子叫。

陈叔看了她一眼,没追问。他端起汤碗,喝了一大口,咂了咂嘴,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。

“我这店开了三十四年了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这三十四年里,我见过最多的东西是什么吗?”

“什么?”

“不是书。”陈叔用手指敲了敲桌子,“是等人的人。坐在我店里,翻着书,眼睛却往门口看。翻一页,看一眼,翻一页,看一眼。一本书翻完了,人还没来,再从头翻一遍。”

林微言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。

“你等过他。”陈叔说,“五年前,你在我店里等了他整整一个暑假。你坐的那个位置,就是你现在坐的这个。”

林微言的手停了。

她抬起头,环顾了一下四周。黄色的灯光,挤满书的书架,墙上挂的那幅字——“静心”。一切都没变,跟五年前一模一样。

只是她变了。

“陈叔,你知道他当年为什么走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陈叔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一个男人,如果真的不在乎了,他不会在五年后还来找你。他会消失得干干净净,像从来不存在过。”

林微言端起碗,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完。

汤已经凉了,喝到嘴里只剩咸味。

“他想跟我说当年的事。”她说,“我还没准备好听。”

“那你什么时候准备好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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