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微言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雨。
书脊巷的雨总是下得很慢,雨丝细得像针尖,斜斜地飘下来,落在青石板路面上,洇出一块一块深色的水渍。巷子里的老槐树被雨打湿了,叶子绿得发亮,沉甸甸地垂着,像挂满了泪珠。
她手里攥着那本书。
《花间集》。
沈砚舟还回来的那本,她昨天晚上又看了一遍。不是看书里的词,是看书本身。封面上的划痕,扉页上的字迹,书脊上那道细细的裂纹——每一处痕迹都在说话,说那些她不知道的事。
“林微言,这本书是我淘来的。”
“淘来的?”
“嗯,潘家园,一个旧书摊。老板说这本书在摊上放了三个月,没人买。我花了十五块钱。”
“十五块钱?你骗谁呢?”
“真的。老板说这本书破成这样,不值钱。但我觉得,它值。”
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
七年?八年?
那时候他们还在上大学。沈砚舟每个月的生活费只有八百块,要吃饭,要坐车,要买书。十五块钱对他来说,不是小数目。
但他还是买了。
买了,送给她。
“为什么送我?”
“因为你喜欢词。因为你跟我说过,你小时候背的第一首词就是《花间集》里的。”
“你记得?”
“你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记得。”
那时候她以为这是情话。
后来她才知道,他是认真的。他是真的记得,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,记得她喜欢什么,不喜欢什么,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,记得她生气时咬嘴唇的小动作。
记得所有。
五年了。
她以为他早就忘了。
但他没有。
书还回来了,干干净净,整整齐齐。破的地方被补好了,书脊重新粘过,封面用宣纸托了一层,连扉页上那道折痕都抚平了。
这不是随便找个修书匠能做的事。
这是用心做的。
林微言把书放在桌上,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划过。
宣纸的纹理很细,摸上去像皮肤,温润,柔软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度。
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,陈叔说的话。
“微言,你知不知道,这本书是谁送来的?”
“谁?”
“沈砚舟自己。”
“他自己?”
“嗯。那天下午,下着雨,他一个人来的。手里拿着这本书,站在门口,淋得浑身湿透。我让他进来,他说不用,就把书给我,说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这本书他修了三年。”
三年。
林微言的手停住了。
修了三年。
不是三天,不是三个月,是三年。
一千多个日夜,他对着这本书,一页一页地补,一处一处地修。
他在想什么?
他在补书的时候,在想什么?
他在想她吗?
还是在想那些回不去的时光?
林微言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不能想。
想多了,心会疼。
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周明宇。
“微言,今天有空吗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妈让我给你送点东西,说是从老家带的土特产。我已经在路上了,大概二十分钟到。”
“你不用专门跑一趟——”
“没事,反正我今天休息。你在店里?”
“在。”
“好,一会儿见。”
电话挂了。
林微言把手机放在桌上,走到窗前,继续看雨。
周明宇。
这个人,她欠他的太多。
五年前,沈砚舟离开的那段时间,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,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不出门,不说话。
是她妈打电话给周明宇,让他来看看。
周明宇来了,带了一碗粥,坐在她床边,一句话都没说。
粥凉了,他又去热。
热了又凉,凉了又热。
反复了三次。
第四次的时候,林微言终于坐起来,把那碗粥喝了。
从那以后,周明宇就经常来。
不是那种刻意的、让人不舒服的来。就是偶尔来,带点吃的,带点喝的,坐一会儿,聊几句,走了。
他从来不问沈砚舟的事,从来不问她为什么哭,从来不劝她“想开点”。
他就是陪着。
安静地陪着。
像一个影子,默默地跟在身后,不打扰,不催促,不索取。
林微言知道他的心意。
但她给不了他想要的。
不是他不够好。
是她心里那个人,一直没有走。
即使她以为他走了,即使她以为他背叛了,即使她恨他恨得咬牙切齿——那个人,一直在那里,在心里最深的地方,生根,发芽,长成了一棵拔不掉的树。
林微言叹了口气,转身去收拾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