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舟看着她,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们一起在图书馆自习,到了饭点,林微言就会合上书本,站起来说“我饿了”,然后他就知道该收拾东西去食堂了。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,持续到毕业,持续到工作,持续到结婚、生子、变老。
后来他才明白,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“理所当然会一直持续下去”的。
两个人走出病房,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。晚上的医院比白天安静很多,走廊里几乎没有人,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,偶尔传来护士们低声交谈的声音。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,混着从某个病房里飘出来的中药味。
等电梯的时候,林微言忽然说:“沈砚舟,你的病,我不怕。”
沈砚舟看着她。
“我说真的。”林微言的目光落在电梯门上,声音很平静,“不是安慰你,也不是逞强。我今天下午在医院门口坐了十分钟才进来的。那十分钟里,我把所有最坏的可能都想了一遍。想完之后我发现,我还是想上来见你。”
电梯门开了,里面没有人。两个人走进去,林微言按了一楼的按钮。
“我想过你可能治不好。”她继续说,声音在狭小的电梯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想过你可能比我先走。想过我可能又要一个人了。这些我都想了。但我想完之后,我问自己一个问题——如果现在让我回到三天前,回到还没打开那个信封的时候,回到还不知道真相的时候,我愿意吗?”
她转过头,看着沈砚舟。
“我不愿意。”她说,“因为不知道真相的这五年,我活得像个行尸走肉。我以为你背叛了我,我以为爱情是骗人的,我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相信。那种感觉,比失去你更可怕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所以,”林微言走出电梯,回头看着沈砚舟,“不管结果怎么样,我都要跟你一起走完这段路。不是因为同情,不是因为愧疚,是因为我还喜欢你。五年了,我以为我不喜欢了,但其实不是。我只是不敢喜欢了。”
沈砚舟站在原地,手指攥紧了外套的袖口。
他曾经在移植舱里,一个人面对那些漫长而痛苦的治疗时,想过一个问题——如果他能活下来,他要用什么样的姿态回到林微言面前?他要足够好,好到可以弥补这五年的空白。他要足够强,强到不会再让她为他担心。他要足够成功,成功到让她觉得当年的等待是值得的。
但现在,站在医院一楼走廊的灯光下,看着林微言被风吹乱的头发和她脸上那道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泪痕,他忽然明白了——她不需要他变得足够好、足够强、足够成功。她需要的,只是他不再骗她。
“林微言。”他叫她全名,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。
“嗯。”
“我也有很多话想跟你说。”他慢慢走向她,每一步都走得很稳,像是要把这五年欠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回来,“但现在最想说的是——对不起,让你等了这么久。”
林微言看着他走过来,眼眶又红了,但这次她没有哭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。
两个人的手在医院的走廊里交握,没有拥抱,没有亲吻,只有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。走廊尽头有护士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“走吧,吃馄饨去。”林微言拉着他的手,转身往医院大门走去。
“你带钱了吗?”沈砚舟问。
“没带。”林微言头也不回,“你带了吗?”
“我穿的是病号服,你觉得呢?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。
最后是林微言用手机扫码付的钱。老李馄饨开在医院门口十几年了,店面不大,只有六张桌子,但生意一直很好。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头发花白,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,包馄饨的手速快得像变戏法。
“两碗鲜肉馄饨,多放葱花。”林微言对着老板喊了一声,拉着沈砚舟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。
店面虽然小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,只有三种馄饨:鲜肉、荠菜肉、虾仁。墙上还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,画着一个抱着鲤鱼的光屁股娃娃。
沈砚舟坐在塑料椅子上,看着这个简陋但温馨的小店,忽然觉得恍惚。几个小时前他还躺在病床上,面前是输液管和化验单,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。现在他坐在一家馄饨店里,面前是林微言,空气里是葱花和猪骨汤的香气。这种从“病人”到“普通人”的身份转换快得有些不真实,但让他觉得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