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舟的眼眶终于红了。他没有辩解,没有解释,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听林微言把五年来攒下的所有委屈、愤怒、不甘和心疼,一股脑地砸在他身上。
等林微言说累了,声音哑了,眼泪流干了,他才开口。
“微言,我没有告诉你,不是因为我不想告诉你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需要她屏住呼吸才能听清,“是因为我不知道,我还能活多久。”
林微言的心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地砸了一下。
“五年前,我走的时候,我以为自己可能回不来了。”沈砚舟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,声音像是一条平缓的河流,没有波澜,但很深,“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所以我让你恨我。恨比牵挂轻松。恨一个人,你可以放下他,去过自己的生活。但牵挂一个人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林微言听懂了。
牵挂一个人,是放不下的。
“后来移植成功了,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。”沈砚舟继续说,“我在顾氏工作了五年,攒了一些钱,也攒了一些资历。我想,等我站稳了脚跟,我就回来找你。不管你还恨不恨我,至少让我亲口跟你说一声对不起。”
“但三个月前,复查结果出来的时候,我才知道,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了就会有结果的。”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像是一面一直撑着的墙,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,“微言,我不是不想告诉你。我是不敢。我怕我一告诉你,你就又要开始为我担心,又要开始等我,又要开始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。你已经为我等了五年了,我不能再让你等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林微言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一个人在医院做治疗,一个人扛着,万一……万一扛不过去呢?”
沈砚舟没有回答。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,雨声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稀疏的滴答。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,一滴,一滴,一滴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林微言伸出手,握住了沈砚舟放在被子上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,骨节分明,手背上还有化疗留下的淡淡的色素沉着。林微言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,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。
“沈砚舟。”她说。
沈砚舟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没有说话。
“五年前,你替我做了一个决定。”林微言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你觉得你走了,不告诉我原因,让我恨你,对我来说是最好的。但你没有问过我,那是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“现在,你又想替我做第二个决定。你觉得你不告诉我你复发了,一个人扛着,对我来说是最好的。但你还是没有问过我,这是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沈砚舟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有掉下来。
“我现在告诉你,这不是我想要的。”林微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我想要的是,不管发生什么,你都不要再瞒我。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,你都要让我知道。你生病了,我陪你去医院。你疼了,我握着你的手。你扛不住了,我帮你扛。”
“我不是五年前那个只会等在原地、什么都不知道的林微言了。我现在有能力赚钱,有能力照顾人,有能力帮你找最好的医生、最好的治疗方案。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说我不行?”
沈砚舟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。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,无声地滴在白色的被单上。
他不是一个轻易流泪的人。五年前,当他被确诊白血病的时候,他没有哭。当他一个人躺在移植舱里,因为化疗反应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,他没有哭。当他一个人在异乡度过每一个除夕、每一个中秋、每一个原本应该和她一起过的节日的时候,他也没有哭。
但现在,当林微言握着他的手,说“我帮你扛”的时候,他哭了。
因为他等这句话,等了五年。
“微言。”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,“你不怕吗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治不好。”
林微言握紧了他的手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全部传给他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我更怕你一个人。”
窗外的雨终于停了。乌云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。光斑慢慢地移动,慢慢地拉长,最终爬上了病房的窗户,在两个人的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那是秋天的阳光,不烈,但暖。
像某种迟到了五年的承诺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