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微五岁那年。”陈叔指着那个小女孩,“她爸妈离婚,她妈把她送到书脊巷她外婆家。第一天来,哭了一整天,谁也不理。第二天,不哭了,一个人蹲在巷口堆雪人。”
沈砚舟看着照片,没有说话。
“我认识她二十三年了。”陈叔说,“这丫头,从小就不爱说话,不爱哭,不爱求人。什么事都自己扛,什么委屈都自己咽。她外婆去世那年,她十五岁,一个人在灵堂里跪了一整夜,没掉一滴眼泪。第二天起来,该上学上学,该做饭做饭,跟没事人一样。”
陈叔喝了一口茶,继续说。
“但我知道她心里苦。她不是不痛,是不会喊痛。你把她的心伤透了,她不会骂你、不会闹你、不会纠缠你。她只会躲起来,一个人慢慢舔伤口。一舔,就是五年。”
沈砚舟低下头,握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。
“但你知道她今天穿了什么吗?”陈叔忽然问。
沈砚舟抬起头。
“藏青色的亚麻长裙。”陈叔说,“那件裙子,她买了五年了,一直挂在衣柜里,从来没穿过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沈砚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他当然知道。
那件裙子,是他以前最喜欢她穿的。
“她今天穿给你看的。”陈叔放下茶杯,站起身,拍了拍沈砚舟的肩膀,“小子,一个女孩愿意在你面前穿五年前的衣服,说明她心里还有你。但她能不能原谅你,不在你做了多少事、说了多少话——在她自己。”
陈叔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沈砚舟一眼。
“茶凉了可以再沏,人心凉了,就难了。你好好想想,怎么把她的心暖回来。”
四
林微言回到工作室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
心跳还是很快。
她把手放在胸口,感受着那里面的震动。
五年了,这颗心像是沉睡了五年,今天终于醒了。
但她不知道醒来的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她拿出手机,翻到周明宇的微信,犹豫了一下,打了几个字:“明宇哥,晚上有空吗?想找你聊聊。”
周明宇秒回:“有。几点?哪里?”
“七点,巷口那家小馆子。”
“好。”
林微言放下手机,站起身,走到工作台前。
桌上还摆着那本修复到一半的《楚辞》——这是她的一个老的习惯了,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修书,修着修着,心就静了。
但今天,她翻开书页,看了半天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满脑子都是沈砚舟的那句话——“以前的我,把你推开了。现在的我,不想再克制了。”
不想再克制了。
这句话从沈砚舟嘴里说出来,冲击力太大了。
她认识的那个沈砚舟,是世界上最能克制的人。克制情绪、克制感情、克制一切可能失控的东西。他像一座冰山,露出水面的只有十分之一,剩下的十分之九都藏在深不见底的海水里。
但现在,这座冰山好像要化了。
林微言趴在桌上,把脸埋在胳膊里。
她想起五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。
那天她追到律所楼下,质问他为什么要分手。他站在停车场里,表情冷漠,语气疏离,像在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“林微言,别这样。我们到此为止吧。别再找我了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。
现在她知道了,他转身的那一刻,脸上的冷漠是装的,语气里的疏离是演的。他比她更痛,但他不能表现出来。
因为她多看他一眼,就会多问一句。
多问一句,他就多一分动摇。
多一分动摇,他就可能说出真相。
说出真相,顾氏就会撕毁协议,他父亲就会失去治疗的机会。
所以他必须走。
必须走得决绝,走得冷漠,走得让她死心。
林微言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她忽然想起陈叔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有些人,不是不爱你,是不敢爱你。”
她当时不懂。
现在,她懂了。
五
晚上七点,林微言准时出现在巷口的小馆子。
小馆子不大,只有五六张桌子,卖的是镇江本帮菜——红烧肉、清蒸白鱼、锅盖面、肴肉。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,嗓门大,手艺好,做的红烧肉是整条书脊巷最好吃的。
周明宇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了,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碟小菜。他看到林微言进来,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。
“气色不太好。”他说,“昨晚没睡?”
“嗯。”林微言坐下,接过他倒的茶,“有点事。”
周明宇没有追问,而是把菜单递给她。
“先吃饭。吃饱了再说。”
林微言点了几道菜,老板扯着嗓子朝厨房喊了一声,然后端来一碟花生米,算是赠菜。
菜上得很快,红烧肉油亮亮的,白鱼蒸得恰到好处,锅盖面汤头浓郁。林微言吃了几口,觉得胃口还行,又多吃了几块红烧肉。
周明宇看着她吃,自己没怎么动筷子。
“说吧。”他等林微言放下筷子,才开口,“什么事?”
林微言喝了一口茶,把沈砚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。
从他父亲的病,到顾氏的协议,到那封信,到今天下午在陈叔书店里的谈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