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这一次她没有擦,让它们顺着脸颊流下去,滴在衬衫的领口上,滴在老槐树的根上。
“你凭什么?”
沈砚舟往前走了一步。一步的距离,变成了一步。他抬起手,手指碰到她的脸,轻轻地,把一滴眼泪从她的颧骨上擦掉。指尖是温热的,带着薄茧的粗糙感,蹭在她的皮肤上,像是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又是这三个字。和刚才在店里一样,和在店里不一样。在店里是说给五年前的她听的,现在这一句,是说给现在的她听的。
林微言没有躲开他的手。
她站在那里,让他擦掉那些眼泪。一滴,两滴,三滴。擦到第四滴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,停在她的脸颊上,掌心贴着她的皮肤,不动了。
“你选什么?”他问。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林微言看着他。看着他眼底的血丝,看着他下巴上那道疤,看着他嘴唇上因为干燥而起的皮。这个人,站在她面前,把手贴在她的脸上,问她选什么。好像答案真的可以有两个。
她抬起手,覆在他的手背上。他的手背是凉的,她的手心是热的。凉和热贴在一起,像是两块拼图,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。
“我不选。”她说。
沈砚舟的手微微紧了一下。
“我不选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“五年前你替我做了一次决定,我不选,是让你也尝尝被人替你做决定的滋味。”
沈砚舟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种礼貌的、客气的笑,是一种很深的、从身体里面涌上来的笑。笑的时候眼睛弯了,眼角的皱纹比五年前深了一些,但那个弧度没变,和以前一模一样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认。”
林微言看着他笑,自己也笑了。笑着笑着又哭了,哭着哭着又笑了。眼泪和笑容搅在一起,把脸上的妆全花了,她也顾不上。她站在那里,在老槐树下,在书脊巷的风里,在一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面前,哭得像一个被人抢了糖又还回来的小孩。
沈砚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手从她脸上拿开,然后——很轻地、很慢地——把她拉进怀里。
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,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。很快,快得不像他。她一直以为这个人的心跳是恒定的,和他的职业一样精准、一样冷静。但现在她知道了,不是的。他的心也会跳得很快,在她面前。
“沈砚舟。”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心跳好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是律师吗?律师不是应该很冷静吗?”
“再冷静的律师,也有上诉的时候。”
林微言笑了。她把脸埋在他的衣领里,闻到了那个味道——洗衣液,加上一点点木质香。没变过。五年了,什么都没变过。
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早点摊子残留的油烟气,带着青石板底下渗上来的水汽,带着老槐树叶子摩擦时的沙沙声。头顶上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一小块一小块的,像是有人在他们身上盖了一床碎花的被子。
巷子里有人走过来了。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,越来越近。林微言从沈砚舟怀里退出来,用手背擦了擦脸。沈砚舟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递给她。这次她没有接,直接从他的口袋里又抽了一张出来。
走过来的是住在巷子中段的李阿姨,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,篮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。她看见两个人,脚步慢了一下,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。
“微微啊,这位是……”
“朋友。”林微言说。
“男朋友?”李阿姨的目光落在沈砚舟的风衣上,又落在他手腕上的表上,然后回到他脸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林微言没有回答。沈砚舟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站在那儿,像是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,谁都不知道该怎么答。
李阿姨看了三秒,笑了。“长得不错。比上次那个好。”
她提着菜篮子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加了一句:“微微,你眼睛红了,回去拿冰敷一下。明天就好了。”
林微言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皮,肿了,摸上去软软的,像两个小馒头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回家。拿冰敷眼睛。”
两个人沿着书脊巷往回走。这次沈砚舟走在她旁边,不是后面,不是三四步的距离,是旁边。肩膀和肩膀之间大概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,走路的时候偶尔会碰到,碰一下就分开,分开了又碰到。
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钥匙。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