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517章 存档见证(万字)(2 / 4)

“陈市长,保重身体啊——”

电梯门关上,那句话被夹在门缝里,尾音拖得长长的。

陈青站在电梯口,看着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,很久没动。

回到办公室,他坐回椅子上,看着茶几上那袋花生和红薯干。

塑料袋敞着口,能看见里面的花生红皮饱满,那是一种令人难以忘记的浅红。

他伸手进去,抓了一把花生,直接送进嘴里。

微甜,带着微微的生涩的香。

没多久,何琪回来。

“给钱了吗?”

何琪点点头,“扶老爷子下楼梯的时候塞他夹克外口袋里了。”

陈青点点头,何琪这件事做得不错。

“对了,你给徐国梁打个电话,看看他休息好没有。如果有空,下午过来一趟,我有些事还要当面给他再碰一下。”

何琪点点头,转身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
陈青坐在那儿,继续嚼着那颗花生。

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地砖的这一块,移到那一块。

来林州之后的点点滴滴,这一刻如潮水一般涌来。

下午两点半,徐国梁准时出现在陈青办公室。

他进门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沓文件,是昨天刚送上去的那些材料的备份。

陈青指了指沙发,示意他坐。

“昨天休息得怎么样?”

徐国梁坐下,把文件放在茶几上:“还行,睡了六个小时。比那半个月强多了。”

陈青点点头,没有寒暄,直接进入正题。

“省里那边,有什么新消息没有?”

徐国梁摇头:“没有。我早上给卫健委打了电话,那边说材料已经转给专家论证组了,具体什么时候开会,等通知。”

陈青沉默了几秒。

徐国梁说:“陈市长,我总觉得,这事儿没那么简单。邱正明那个态度,还有我在走廊里看见的那一幕——国康医疗的人在那时候出现在卫健委,太巧了。”

陈青没接话,只是看他。

徐国梁继续说:“而且,我后来让人打听了一下。国康医疗最近在省里动作很大,不仅和林州接触,和江口、云州几家医院也在谈。模式都一样——高端产科,利润分成,运营权归他们。”

他从那沓文件里抽出一张纸,递给陈青。

“这是严骏那边整理的。国康医疗的股东穿透之后,和洪山资本确实有过业务往来。虽然不是直接持股,但有一家境外基金,两边都投过。”

陈青接过那张纸,仔细看了一遍。

然后他放下,抬起头。

“你觉得,邱正明是在帮他们拖延时间?”

徐国梁想了想,说:“不一定是直接帮。但至少,他不着急让我们的方案通过。因为我们的方案一旦落地,公立医院有了自己的钱,那些‘高端合作’的吸引力就小了。”

陈青点点头。

这个判断,和他想的一样。

“徐主任。邱正明那边,你不用管了。该等的等,该催的催,但别跟他硬顶。他就是要我们急,我们越急,他越高兴。我们不急,把事办好,他就没话说。”

徐国梁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
陈青走回来,重新坐下。

“第二套方案,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
徐国梁从文件里抽出另一张纸,递给他。

“这是初步的框架。如果专家论证会真的拖半年,我们有几个应对方向:一是先试点,不等省里批,在允许范围内先做起来;二是找其他渠道突破,比如争取国家卫健委的试点;三是借力舆论,把林州的改革思路公开,倒逼省里表态。”

陈青看着那张纸,一条一条往下看。

看完,他抬起头。

“第一条,不行。没有省里批准,我们擅自试点,会被抓住把柄。邱正明巴不得我们犯错。”

徐国梁点头。

“第二条,可以争取。但国家卫健委的试点,不是我们想争就能争的,需要时间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第三条——借力舆论,这个可以准备,但不是现在。现在用,是打草惊蛇。要等到关键时刻,才能用。”

徐国梁说:“那我再细化一下方案,把第二条和第三条重点准备。”

陈青又和他商量了一些细节,徐国梁这才离开。

七点整,何琪敲门进来。

“市长,该下班了。欧阳副市长说,让您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
陈青站起来,穿上外套。
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。

那袋花生和红薯干还放在茶几上,鼓鼓囊囊的。

他对何琪说:“明天把那袋花生带到食堂,红薯干就给我留着,有时候还真能解解嘴馋。”

何琪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“市长,还有一件事。”

陈青抬起头。

何琪说:“省里那边传来消息,说卫健委正在收集专家论证会的成员名单,我查了一下,有个人的身份有些特殊。”

陈青看着她:“谁?”

何琪说:“一个姓邓的专家,是省心血管学会的副主委。据说,他是李维明的老师。”

陈青愣了一下。

李维明。

人民医院那个走了的心内科主任。

他的老师。

陈青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这是一个离开了林州的人才,这于林州而言,关系很微妙。

半个月后。

早上八点,陈青刚进办公室,何琪就跟进来,手里拿着当天的日程安排。

“市长,上午九点,徐国梁主任过来汇报医改后续工作。十点半,财政局的预算协调会。下午三点,新城影视基地的商英主任约了时间,说要汇报林州短剧展播筹备进展。”

陈青接过日程表,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

何琪又补充了一句:“还有,人民医院高院长刚才打电话来,说有点事想跟您汇报,问您什么时候有空。”

陈青抬起头:“什么事?”

何琪摇头:“他没细说,只说有点情况。”

陈青想了想:“让他下午四点半过来。”

何琪记下,转身出去了。

陈青坐在办公桌前,翻开面前的文件。

半个月了,省里那边一如既往地还没有消息。

冯双甚至回家后在穆元臻的试探下都没有说具体的态度。

专家论证会的拟请名单据说上周就定下来了,但卫健委那边一直没通知林州。

徐国梁打过几次电话,对方都说“还在走程序”,让他等。

等。

这个词,这半个月听得太多了。

但陈青不急。

该做的事,林州一样没停。

人民医院的薪酬方案已经进入试运行,这个月就能发第一次“阳光绩效”。

妇幼那边,刘亚平把护士走访了一遍,回来跟他说,有三个护士因为家里困难想辞职,被她劝住了。

新城影视基地的短剧拍摄越来越火,商英那边每天接几十个电话,都是想来取景的剧组。

他在等。

等对方出招。

也在等施勇那边的调查结果,毕竟这只是一个意外的收获。

如果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,虽然手段有些不太光明,但用对了就没错。

上午九点,徐国梁准时敲门进来。

他在陈青对面坐下,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。

“陈市长,医改后续工作,我跟您汇报一下。”

陈青点头。

徐国梁翻开文件夹,一条一条说。

人民医院那边,薪酬方案试运行三周,职工满意度调查得分87.6,比改革前提高了22个百分点。

高新华说,医生们现在开会讨论的,不再是“谁拿得多”,而是“怎么做才能合法拿得多”。

妇幼那边,刘亚平搞了个“暖心工程”,把全院护士的家庭情况摸了一遍,发现有困难的,院里帮忙协调排班、申请补助。上周有个护士的母亲住院,刘亚平亲自去探望,那个护士哭了半天,说这辈子没见过院长来家里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徐国梁合上文件夹,看着陈青,“高新华说,李维明这几天跟他联系过。”

陈青的眉梢动了一下。

李维明。

又是他。

“联系什么?”

徐国梁说:“李维明打电话给高新华,说省卫健委那边,有人在找他。”

陈青看着他。

徐国梁继续说:“李维明说,省卫健委有个姓邓的专家,是他读博时候的老师,叫邓冲。前两天,邓冲给他打电话,问了一些林州医改的事,还问他对林州的方案怎么看。”

陈青沉默了几秒。

“李维明怎么说?”

徐国梁说:“李维明说,他没评价方案,只是说自己已经离开林州了,不了解情况。但邓冲后来又打了两次电话,话里话外,好像是想让他说点什么。”

陈青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邓冲这个人,什么背景?”

徐国梁翻开手里的笔记本,找到一页。

“邓冲,六十二岁,省心血管学会副主委,省卫健委专家库成员。他以前是省医大的博导,李维明是他带出来的学生。这两年,他参与过几次省卫健委组织的项目评审,和邱正明有过交集。”

陈青点了点头。

专家论证会的名单里,有这个人。

邱正明推荐的。

“高新华那边,有什么想法?”

徐国梁说:“高新华说,他想去一趟省城,当面见见李维明。不是让他回来,是想听听他的想法,也让他知道林州这边的情况。”

陈青想了想,点头。

“可以。让他去。但要注意方式,别让李维明为难。”

徐国梁点头:“我跟他说了。”

陈青看着窗外,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回过头,看着徐国梁。

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

徐国梁摇头:“暂时就这些。”

陈青说:“那就先这样。省里那边,继续等。但该做的准备,一样不能少。”

徐国梁站起来,点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
上午十点,市政府综合科。

严骏坐在办公桌前,盯着电脑屏幕,眉头微微皱着。

屏幕上是一份文件,标题很长——《国内主要医疗投资集团业务布局及关联关系分析》。

这是他这半个月熬出来的东西。

安康生物那个案子之后,陈青跟他说过一句话:“资本就像水,堵是堵不住的。能做的,是修好堤坝,让它流在该流的地方。”

他记住了这句话。

从那以后,他开始留意那些“水”。

国康医疗是第一家引起他注意的。

这家集团自称“国字号”,在全国十几个省市有合作项目,模式都差不多——和公立医院合作,建“高端产科”或者“特需病房”,利润分成,运营权归他们。

严骏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个模式和安康生物有点像。

但查着查着,他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
国康医疗的股东结构很复杂,穿透了好几层之后,能看见几家境外基金的名字。

其中一家基金,叫“维港资本”,曾经和洪山资本有过业务往来——洪山资本投过一个医疗项目,维港资本跟投过。

虽然不是直接持股,但这个交集,让严骏警觉起来。

他把所有能找到的资料都翻了一遍,又找蒋勤帮忙,调了一些公开渠道查不到的东西。

半个月下来,他手里攒了一堆数据。

现在,他盯着屏幕,把最后一条信息敲进去。

然后他拿起那份打印好的文件,站起来,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摞资料。

厚厚一沓,至少两百页。

这半个月熬的夜,都在里面了。

上午十点二十分,严骏敲开陈青办公室的门。

陈青正站在窗前接电话,听见敲门声,回头看了一眼,示意他进来。

严骏在沙发上坐下,把文件放在茶几上,等着。

陈青的电话很快接完了。他走回来,在严骏对面坐下。

“什么事?”

严骏把那份文件递过去。

“陈市长,我整理了一些东西。关于国康医疗的。”

陈青接过,翻开第一页。

标题是:《国康医疗集团业务布局及关联关系分析报告》。

他看了严骏一眼,然后继续往下翻。

报告写得很细。

有国康医疗在全国的布局,有他们的合作模式分析,有股东结构的穿透,有和洪山资本的关联线索,还有几个已经落地的合作项目的运营情况。

陈青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看。

严骏坐在旁边,没说话,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

十几分钟后,陈青合上报告,抬起头。

“这份报告,花了多少时间?”

严骏说:“半个月。除了正常的工作之外,其余的时间都差不多投入到这个上面去了。”

“没抽时间回去看看你爸妈?”陈青话中有话。

“打了两个电话。”严骏反应很迅速,“我爸说他在办一件事,但具体什么没说。”

陈青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指着严骏递来的资料:“查得这么细,不容易。”

严骏心里微微松了口气。

但陈青下一句话,又让他绷紧了。

“但这些,都是公开渠道能查到的东西。洪山资本和国康医疗之间的关联,你有实证吗?”

严骏摇头:“没有。维港资本和洪山资本有业务往来,这是公开信息。但国康医疗的股权穿透,到维港资本就停了,再往下查不到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我觉得,这不重要。”

陈青看着他。

严骏说:“重要的是,国康医疗的扩张模式,和安康生物太像了。都是瞄准公立医院的‘高端需求’,都是利润分成,都是运营权归他们。安康生物做的是脐带血,他们做的是产科。换了个产品,但逻辑没变。”

陈青没说话。

严骏继续说:“而且,他们选的时间点也很巧。我们刚报完医改方案,他们就开始在省内频繁活动。江口、云州,都在谈。林州妇幼虽然拒绝了,但他们没死心,据说还在做工作。”

他看着陈青。

“陈市长,我觉得这不是巧合。”

陈青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问:“你想说什么?”

严骏说:“我想说,资本换了面孔,但没换逻辑。安康生物倒了,还有国康医疗。国康医疗倒了,还会有别的。我们防不住所有。能做的,是让公立医院自己硬起来。”

他看着陈青。

“您说的那个‘堤坝’,我觉得就是医改。”

陈青没接话。

他看着面前那份报告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严骏。

“这份报告,给刘亚平看过没有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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