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骏摇头:“还没有。我想先听听您的意见。”
陈青说:“给她一份。让她心里有数。联席会议那边,也打个招呼。”
严骏点头。
陈青又说:“但有一条——没有实证的事,不要往外传。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严骏站起来:“我明白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陈市长,还有一件事。”
陈青看着他。
严骏说:“国康医疗最近在省里活动,有人说是邱正明在背后帮忙。这个,我没有证据,只是听说。”
陈青点了点头。
严骏这孩子,确实长大了。
去年刚来的时候,还是个毛头小子,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冲劲。
现在,能沉下心查半个月的资料,能看出资本背后的逻辑,能说出“没有实证的事不要往外传”这种话。
也知道动用可用的资源,合理地为林州发展争取条件。
不枉自己当初让他来林州考公。
“行了。你也好好休息一下,有什么具体情况和变化随时来告诉我。”
下午四点半,高新华准时出现在陈青办公室门口。
他敲门进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陈青指了指沙发,示意他坐。
高新华坐下,把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,没有推过来。
“陈市长,我明天想去一趟省城。”
陈青看着他:“见李维明?”
高新华点头。
“他这几天又给我打了两个电话。话里话外,还是那个邓冲的事。我想当面跟他聊聊,听听他到底怎么想。”
陈青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觉得他会回来吗?”
高新华摇头:“不会。他走的时候,我就知道不会回来。私立医院那边,孩子上学、家属工作,都安排好了。他不会回来了。”
他看着陈青。
“但我还是想去。不是为了让他回来,是想让他知道,林州这边,没因为他走就垮了。人民医院还在,心内科还在,他的学生还在。”
“这信封里,就是我准备拿给他看的。您看——”
陈青没说话,伸手接了过来。
虽然不算是绝对机密,但涉及到分配方案,高新华还是觉得要请示陈青时机是否合适。
就在陈青看的同时,高新华继续说:“李维明这个人,我了解。他走了,心里是有愧的。邓冲找他,他其实是在犹豫。我不想让他为难,但我想让他知道,林州不需要他‘报答’什么。他教出来的学生,已经在做他当年做的手术了。”
陈青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替我问个好。”
高新华站起来,把资料装进信封,走了出去。
三天后。
上午九点,妇幼保健院院长办公室。
刘亚平正在看一份文件,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她接起来,是办公室行政打来的电话:“刘院长,门口有位先生,说是国康医疗集团的,想见您。没有预约,但他说是来谈合作的。”
刘亚平的手顿了一下。
国康医疗。
严骏那份报告里重点分析的那个。
她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让他上来吧。”
五分钟后,敲门声响起。
刘亚平说了声“请进”,门被推开,进来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。
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皮鞋锃亮,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公文包。
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,既不过分热情,也不显得疏离。
“刘院长,您好。我是国康医疗林州分公司的总经理,姓林,林亦道。”他递上一张名片,“冒昧来访,还请见谅。”
刘亚平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,放在桌上。
“林总请坐。”
林亦道在沙发上坐,打量着这间办公室。
陈设简单,书柜里摆满了医学专业书,墙上挂着一幅字——“医者仁心”,落款是一位不知名的书法作者。
“刘院长的办公室,比我想象的朴素。”他笑了笑。
刘亚平没接这个话,只是问:“林总今天来,有什么事?”
林亦道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精美的文件夹,双手递过来。
“刘院长,这是我们国康医疗的简介,还有在林州的合作方案。请您过目。”
刘亚平接过,翻开。
第一页是集团介绍:全国连锁,十二个省市有合作项目,合作的都是当地三甲医院,成功案例一大堆,还有各种荣誉证书的照片。
她翻到第二页,是林州方案。
标题写着:《林州妇幼保健院“高端产科”合作共建方案》。
方案核心:国康医疗投资两千万,对妇幼产科进行改造升级,打造“林州首家高端产科中心”。
合作模式:利润按比例分成,国康占51%,妇幼占49%。运营权归国康,妇幼负责医疗技术支持。
最后一页是预期收益:三年内收回投资,五年内实现年利润八百万。
刘亚平看完,合上文件夹,放在茶几上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林亦道。
林亦道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但脸上的笑容没变。
“刘院长,这个方案,我们在其他地市都成功了。高端产科,利润空间很大。林州现在的产科服务,还停留在‘能生就行’的阶段,满足不了中高端人群的需求。这部分人群,要么去省城,要么去私立医院。我们合作,可以把这部分人群留在林州。”
他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而且,合作之后,妇幼的品牌影响力也会提升。对医院、对患者,是双赢。”
刘亚平听完了。
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林总,如果合作,产科的普通产妇怎么办?”
林亦道愣了一下。
他显然没想到,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。
“普通产妇......还是走原来的流程。高端产科是独立区域,不冲突。”
刘亚平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但医生是同一批医生。高端产科利润高,医生会更愿意去那边。普通产妇,谁来看?”
林亦道笑了。
“刘院长,市场规律嘛。有钱人享受更好的服务,这不是很正常?”
刘亚平没有笑。
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林总,你知道妇幼保健院是干什么的吗?”
林亦道被她问住了。
刘亚平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。
“妇幼保健院,不是商场,不是酒店,不是你们可以随便投资然后等着分红的地方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林亦道。
“我们面对的,是林州最普通的妇女和儿童。她们有的来自农村,有的在城里打工,有的连住院押金都是借的。她们来妇幼,不是要享受什么‘高端服务’,是相信我们能让她和孩子平平安安地回家。”
她走回沙发前,拿起那份方案,放回林亦道手里。
“这个方案,我不考虑。”
林亦道的脸色变了变。
他没想到,这个看起来温和的女院长,拒绝得这么干脆。
“刘院长,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?我们的合作模式,在其他地市都很成功......”
刘亚平打断他。
“林总,我尊重你在其他地市的‘成功’。但林州妇幼,不需要高端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需要的是,让每一个来这里的产妇,都能安全生孩子。不管她有钱没钱。”
林亦道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站起来,收起那份方案,脸上重新挂起笑容。
“刘院长,我理解您的立场。但这个市场,总有人会做。如果我们不做,别人也会做。到时候,林州的中高端人群,还是会流失。”
刘亚平笑了笑,“这个方案你可以去市招商局,林州也欢迎高端定制产业进入。”
“从零开始,总是比较困难的。这是实情,我们才会考虑合作的方式。”林亦道堆着笑,一脸的诚恳。
“但这个零的起点不在我们妇幼,林总找错方向了。”
林亦道看到刘亚平笑得自然,但却清晰地感觉到其中的拒绝。
“刘院长既然这么说,那您再考虑考虑。”林亦道似乎早就知道结果,“这是我的名片。如果刘院长改变主意,随时联系我。”
“不送。”刘亚平接过名片,语气和气却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。
林亦道走到门口,笑着回头告辞,轻轻把门关上。
一切看起来都非常的有礼有节。
刘亚平站在那儿,看着那扇门,沉默了很久。
拿起那份林亦道留下的简介,翻了翻。
国康医疗,全国连锁,十二个省市有合作项目。
她想起严骏报告里的那些话——“股东结构复杂,穿透后有几家境外基金,其中一家与洪山资本有过业务往来。”
资本换了面孔,但逻辑没变。
逐利。
她放下简介,拿起电话,拨通了陈青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,那边接起来。
“刘院长。”
“陈市长,国康医疗的人今天来了。我拒绝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陈青说:“我知道了。你能有这样的选择,我希望你能坚持,妇幼还是要普惠,这个‘利’该拒绝。”
刘亚平说:“陈市长,我看过严骏那份报告。他们这个模式,在全国跑马圈地,专门找公立医院合作。我担心,我们拒绝了,他们会找别人。”
陈青说:“江口、云州那边,他们已经接触了。云州有一家医院,已经在谈了。”
刘亚平心里一紧。
“那......”
陈青说:“我们管不了别人。能管的,是自己。你守住妇幼,就行。”
刘亚平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:“陈市长,我明白。”
电话挂断。
刘亚平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。
院子里,几个孕妇在家人的搀扶下,慢慢地走着。
阳光照在她们身上,暖融融的。
她想起刚才那个林总说的话——“市场规律嘛。有钱人享受更好的服务,这不是很正常?”
正常吗?
也许在商场里正常。
在酒店里正常。
但在医院里,不正常。
至少,在她这里,不正常。
下午三点,刘亚平去产科转了一圈。
护士站里,几个小护士正在交接班,见她进来,都有些紧张。
刘亚平笑了笑,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,然后走到病房区。
走廊里加了几张床,都是临时收治的。
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床边,握着妻子的手,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。
床上的女人脸色苍白,但眼睛亮亮的,看着那个男人。
刘亚平站在旁边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转身,往回走。
经过护士站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“陈莉呢?”
一个小护士说:“陈护士长今天调休,在家照顾孩子。”
刘亚平点点头。
她想起那天去陈莉家的情景——那个老旧的小区,那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,还有陈莉看她的那个眼神。
她想起自己对陈莉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一个人扛,扛不住的。”
现在想想,这句话,也是对自己说的。
回到办公室,她打开抽屉,拿出一个笔记本。
翻开,里面是她这几个月记下的东西——每个护士的名字、家庭情况、有什么困难。
陈莉那页,她写了一行字:儿子肺炎已康复,已返岗。需关注后续。
她翻了翻,还有十几页空白。
后面,还会有更多的人。
她合上笔记本,放回抽屉。
下午四点,刘亚平又接了一个电话。
是市卫健委办公室打来的,通知她下周三去省里开会,省卫健委组织的“公立医院与社会资本合作经验交流会”。
刘亚平愣了一下。
省卫健委组织的。
经验交流会。
这个时间点,太巧了。
她问了一句:“会议内容是交流什么经验?”
电话那头说:“主要是各地市公立医院与社会资本合作的典型案例。省里想让各地市互相学习,总结经验。”
刘亚平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她说:“好的,我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
她坐在那儿,看着桌上那份国康医疗的简介。
国康医疗,刚刚来过。
省卫健委,马上就开会。
经验交流会。
她想了想,又拿起电话,拨通了陈青的号码。
“陈市长,省卫健委下周三开会,交流公立医院与社会资本合作经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陈青忽然轻声笑了出来:“我知道了。你去开。多听,少说。”
刘亚平没想到陈青居然丝毫没有拒绝的意思:“好。”
陈青又说:“如果有人在会上提林州,你就把我们的立场说清楚。公立医院不是生意,合作可以,但不能让资本把医院当生意做。”
“当然,另外的合作方式可以。新建医院,我们妇幼提供技术支持,收取费用,让他们去为高端人群服务。定档定市场,也没什么不可以。”
刘亚平想了一下,明白陈青什么意思了,“好的,陈市长,我明白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
市政府办公室里的陈青看着电话,再次笑了出来。
这推广力度,还真是不遗余力。
医院发展,不是离不开资本,是离不开钱。
而资本,只是钱的另一种形式。
公立医院缺钱,所以资本才能进来。
但如果公立医院不缺钱了呢?
如果医生护士能靠自己的劳动,拿到体面的收入了呢?
如果老百姓看病,不用再担心被“高端服务”收割了呢?
那资本,还能进来吗?
他现在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,在他找答案之前,需要更多像刘亚平这样的人,不只是守住妇幼,还有守住底线。
GDP不是理由,坚守这一点很难。
有的事,不是生意,更不能当作生意来做。
可惜,逐利的不只有资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