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,徐国梁没有说话。【书友推荐榜:】
陈青说:“回去睡觉。这是命令。”
过了一会儿,徐国梁说:“......好。”
电话挂断。
陈青放下手机,看着面前的材料,然后提笔在首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
“存档。作为林州医改的第一份见证。”
第15天的清晨,徐国梁四点就醒了。
不是闹钟叫醒的。
是心里那根弦,自己把他绷醒的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把这15天的进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法律依据,报了。财政评估,报了。
风险评估报告,第三方机构第八天出的,加急费花了六万八,陈青从市长预备金里批的。
其他地市案例,整理了三个探索阶段的,实事求是一点没掺水分。
医院内部方案,高新华那边第十天定稿的,职代会开了三个小时,吵得差点动手,最后好歹是全票通过了。
职代会审议记录的复印件,第十二天报上去的。
七条材料,十五条,一条没少,一天没晚。
但今天这一趟,才是真正的难关。
他起床,洗漱,穿上那套压箱底的深蓝色西装。
这套西装是五年前买的,只穿过三次——一次是当上卫健委主任那天,一次是省里开会做典型发言,一次是今天。
出门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他的车往高速走,路过一个早餐摊,停下来让司机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,在车上吃完。
七点出发,十点能到省城。正好。
上午九点五十分,徐国梁的车驶入省卫健委大院。
他把车停好,拿着那个装着七份材料的公文包,走向办公楼。
包比平时沉,里面装了三百多页纸,每页都是这15天熬出来的。
电梯上到八层,出来就是邱正明办公室所在的区域。
走廊里很安静,偶尔有人抱着文件匆匆走过,脚步轻得像猫。
他在邱正明办公室门口站定,看了一眼时间:九点五十八分。
他敲了三下门。
里面传来一个声音:“进。”
推开门,邱正明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,见他进来,抬起头,脸上露出客气的笑。
“徐主任?来了?坐。”
徐国梁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把公文包放在腿上。
邱正明没有问他来干什么,只是看着他,等着他开口。
徐国梁把公文包打开,取出那厚厚一沓材料,双手递过去。
“邱主任,林州市公立医院薪酬改革试点的补充论证材料,按照您的要求,全部准备完毕。七项,一项不少。请您审阅。”
邱正明接过,放在手边,没有立刻翻开。
他看着那沓材料,笑了笑。
“徐主任,你们林州办事,倒是挺快。”
徐国梁说:“都是按邱主任的要求办的。”
邱正明点点头,随手翻了翻最上面那一页,然后又合上。
“材料先放着。省卫健委要组织专家论证,可能需要一段时间。”
徐国梁心里一紧,但脸上没表现出来。
“请问邱主任,大概需要多久?”
邱正明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个不好说。快的话一个月,慢的话......可能要半年。”
徐国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紧。
一个月?半年?
但他知道,这时候不能急。
他点点头,尽量让声音平静。
“好的,邱主任。我们等。”
邱正明似乎有些意外。
他看着徐国梁,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,但很快又恢复成那种客气的笑。
“徐主任,你们林州的积极性,我是看到的。但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事,要稳妥,要论证,要经得起推敲。这个道理,你懂吧?”
徐国梁说:“我懂。”
邱正明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你回去等消息吧。有结果了,我会通知你们。”
徐国梁站起来,道了谢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邱正明忽然叫住他。
“徐主任。”
徐国梁回头。
邱正明看着他,笑了笑。
“听说你们这15天,熬得很辛苦?”
徐国梁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说:“不辛苦。该做的事。”
邱正明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徐国梁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,徐国梁放慢脚步。
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那股憋着的劲儿,不知道该往哪儿使。
他往电梯走,经过一间开着门的会议室时,余光扫到里面有人。
他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。
是卫健委的一个年轻人,正在和一个人说话。
那个人背对着门,看不见脸。
但桌上放着一份文件,封面上印着几个字——
国康医疗集团的标志他只是扫了一眼,就很清晰地在脑子里对比上了。
徐国梁的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有停。他继续往前走,按下电梯。
电梯门打开,他走进去,门关上。
他靠在电梯壁上,闭上眼睛。
国康医疗。
严骏查过的那个,想在妇幼搞“高端产科”的,和洪山资本有过往来的。
林州市在忙着为准备材料实施医改,而卫健委这边居然还在和国康的人正面接触,一看接触的对象就知道是日常事务,似乎根本没有把林州正在忙的事,当成一回事。
看来陈市长所说的,最艰难的一步不在对方为难。
而是对方,根本就没有把林州正在努力改变的事,当成可以撼动的具体行动。
轻视和无视,正是他们此刻的心态,他靠在电梯壁上的脸色冰寒,甚至在电梯的反光中都看出了自己的恨和无奈。
电梯到了一层,门打开。
他走出去,穿过大厅,走到大门外。
阳光很刺眼,他眯起眼睛。
走到车边,他打开门坐进去,没有立刻发动。
他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,看着前方发呆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拨通了陈青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,那边接起来。
“陈市长。”
“怎么样?”
徐国梁说:“材料交了。邱正明说,专家论证会快的话一个月,慢的话可能半年。”
电话那头没有沉默和等待,就听见陈青的声音,“预料之中的事。你先回来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“陈市长,我们......还等吗?”
“等。但不死等,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的空等,那无异于等死。”
徐国梁从陈青的话里似乎听到一些早有的准备,吞了口唾沫,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,“好。我这就回。”
说完,他吩咐司机,“回林州。”
车子调转,徐国梁再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办公楼,眼里有莫名其妙的兴奋。
本该失落的心,却不知道为什么被陈市长的一句话勾起了几十年来都没有过的悸动。
一个月、半年这样的词汇和这15天的夜,总会有一个最后被认可的。
只是,会是这栋灰白色的楼还是林州正在复苏的“三座城”?
下午三点,徐国梁的车驶入林州市政府大院。
他停好车,拿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公文包,直接去了陈青办公室。
何琪正坐在外间,见他来,站起来。
“徐主任,陈市长在等您。”
徐国梁点点头,推门进去。
陈青正抬起头,眼神平静。
“回来了?”
徐国梁微微躬身,悸动的心情在陈青平稳的视线中似乎又平静了许多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来给您汇报一下递交材料的情况。”
陈青放下手上的文件,推到一边,很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说吧,详细说。”
徐国梁把在省卫健委的经过说了一遍——怎么交的材料,邱正明怎么说的,那个“快的话一个月,慢的话半年”的时间,还有走廊里瞥见的那一眼。
“陈市长,省卫健委似乎还在和国康医疗那边日常接触。”
陈青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严骏那边也查到了点东西。国康医疗最近在省里活动得很频繁,和几家医院都在接触。模式都一样——高端产科,利润分成,运营权归他们。”
他看着徐国梁。
“邱正明分管社会办医,和国康有往来,不奇怪。但这个时间点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徐国梁接话:“太巧了。”
陈青点点头。
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徐国梁问:“陈市长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省里的事,你们不用操心。材料有没有问题,才是你们该想的。”
看徐国梁的眼神中带着期待,他又补充了一句,“准备好第二套方案。如果专家论证会真的拖半年,我们怎么办?如果被否了,我们怎么办?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想到,把应对的方案都做出来。”
徐国梁听着,点了点头。
显然陈市长的平静中带着他不知道的谋略,也是他不该问的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回去先好好休息。后面或许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林州的事,还要继续做。
自己的人不能溃在这个时候,必须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状态应对。
既然会显示出对他们的不重视,尽管这算不上是战场,这个机会怎么可能就这样放过。
徐国梁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,陈青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。
窗外天气不错,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,在地砖上切出几块方方正正的光斑。
何琪刚才进来换过一次水,保温杯里的菊花、枸杞水还冒着热气。
门被敲响后,何琪打开了门。
何琪的声音随即传进来:“市长,门岗说王大爷来了。”
陈青愣了一下,抬起头:“哪个王大爷?”
何琪脸上的笑藏不住:“古城改造那个退伍老兵,王怀礼。”
陈青赶紧放下手里的文件:“快请上来。”
来林州之后交谈最多的就是这位退伍老兵,也正是因为他,才能在古城改造中打开一个口子。
对这位老人的突然到来,他担心有什么意外发生。
何琪离开,没多久,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旧夹克,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,精神不错,走了进来。
见陈青站起来,他咧开嘴笑了,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。
“陈市长,没打扰你工作吧?”
陈青绕过办公桌,快步迎上去,握住他的手:“王大爷,您怎么来了?快请进,快请进。”
王怀礼的手粗糙,骨节分明,握上去感觉到对方还有些微微颤抖。
他跟着陈青往里走,一边走一边打量这间办公室,嘴里念叨着:“比电视里看着朴素多了,还以为你们当官的办公室都跟皇宫似的。”
何琪在旁边捂着嘴笑,给王怀礼倒了杯茶,悄悄退了出去。
王怀礼在沙发上坐下,把那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,往里推了推。
“自家亲戚地里种的,花生和红薯干。想着这个季节,你该补补血。”
陈青看着那袋东西,塑料袋是普通的超市购物袋,并不特殊,被撑得鼓鼓囊囊。
透过半透明的塑料,能看见里面的花生,很细心地都剥了壳。
红薯干切得厚薄不一,有些扭曲,一看就是自家做了晒干的。
他伸手接过来,沉甸甸的。
“王大爷,您大老远跑一趟,就为了给我送这个?”
王怀礼摆摆手:“顺路,顺路。我儿子送孙子去学校,顺路送我过来的。回头就过来接我。”
陈青看着他,没戳穿。
他的孙子在哪儿上学,陈青很清楚,怎么可能是顺路过来的。
不过,既然老人家不愿说他也只能慢慢询问。
“身体还好吧?”陈青在他对面坐下,“有段时间没去古城那边走走了,是有什么麻烦事吗?”
“没有。一切都好得很。”王怀礼拍了拍膝盖:“如今我这嘴皮子可比以前利索多了。”
陈青笑了笑,古城来的游客多了,他家也是一个景点,与陌生人对话多了,一点也不意外。
“那是您老人家原本就健谈。”
王怀礼打量着他,忽然皱了皱眉。
“陈市长,你是不是又瘦了?”
陈青愣了一下: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王怀礼肯定地点头,“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。脸色也不太好,眼睛下面有点青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门外。
何琪正坐在外间的办公桌前,假装在看文件,但耳朵竖得老高。
“何秘书!”王怀礼喊了一声。
何琪赶紧站起来,小跑着进来:“王大爷,您叫我?”
王怀礼指着陈青:“我跟你说,你们市长这脸色不对。你得盯着他吃饭,不能由着他饿着。”
何琪看了陈青一眼,忍着笑点头:“王大爷,我记下了。”
陈青有些无奈:“王大爷,我真没事。最近就是忙了点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王怀礼摇头:“忙不是理由。我当年在部队,团长就是因为胃病走的。他才四十出头,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。那天开完会,说胃疼,以为是老毛病,扛一扛就过去了。结果第二天早上,人没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陈青,语气认真起来。
“陈市长,我跟你说这话,不是吓唬你。我是真怕你把自己熬坏了。你肩上扛着多少事,我们老百姓不知道。但我们知道,你是真心想给林州办事的人。”
陈青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点点头:“行,我听您的。以后按时吃饭。”
王怀礼这才满意地笑了。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对折着,递给陈青。
“这是我找邻居写的一些个调离的方子,我对药材不熟,怕买到假的,就专门给您抄了一份过来。”
一阵感动从陈青的心里掠过,“老爷子,谢谢!”
药方有没有用先另说,但老爷子这份心是真的让他心潮起伏,自己所做的一切终究还是被认可的。
王怀礼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衣服:“行了,我儿子也差不多过来了。您忙,我就不打扰了。”
陈青跟着站起来:“我送您。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王怀礼摆手,“你忙你的。我自己认得路。”
但陈青还是送他出了办公室,一直送到电梯口。
电梯门打开,王怀礼走进去。『公认神级小说:』
陈青示意何琪送下去。
王怀礼在电梯门缓缓合上前,冲陈青挥了挥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