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......”魏瀚海苦笑,“风险都在我这边。我在国内找货、调换、应付调查。他只要在湘江接货、找买家、洗钱。”
蒋勤抬起头:“洗钱渠道呢?”
“他在湘江有拍卖行,有画廊,还有几家空壳公司。”魏瀚海说,“真品到湘江后,他会重新包装,制作假的流传记录,然后通过拍卖或者私洽卖给境外买家。钱......钱通过地下钱庄转回来,或者留在境外账户里。”
“你的境外账户在哪?”
魏瀚海报了一个瑞士银行的账户号码。
“里面有多少钱?”
“一百二十万......欧元。”魏瀚海闭上眼睛,“是我这几年的分成。本来想着......再干两年就退休,去国外。”
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一百二十万欧元,折合人民币近千万。
这是多少件文物换来的?
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,每一行都对应着一件被调换、被运走、被贩卖的文物。
蒋勤深吸一口气,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:“谁在给你们的犯罪提供遮掩?”
魏瀚海猛地睁开眼睛,瞳孔收缩。
“我......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账本第八页,”蒋勤翻开那本厚厚的账册,“有一笔‘顾问费’,二十万,收款人代号‘Z’。第九页,又是一笔‘咨询费’,十五万,代号‘L’。第十一页......”
“别说了!”魏瀚海突然激动起来,“那些......那些就是正常的业务往来!请专家咨询,总得给点辛苦费吧?”
“专家咨询需要走境外账户?”蒋勤冷冷地看着他,“需要分五次,从三个不同的湘江公司转账?”
魏瀚海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“魏瀚海,你现在的态度,决定你以后的命运。”蒋勤放下笔,“主动交代,算你立功。抵赖到底,这些证据足够你判无期。你自己选。”
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,每一秒都像重锤敲在心上。
良久,魏瀚海瘫软下去,声音低得像耳语:“‘Z’是赵德明......‘L’是省文物局副局长刘振华......‘W’是......是海关一个人,我只知道姓王,具体名字不清楚,都是李兆昌联系的。”
“他们具体做了什么?”
“赵德明......帮忙打招呼,让我们拿到政府项目。刘振华......在鉴定和审批上放水,有时候还提供内部信息。海关那个......负责放行,确保货物顺利出境。”
一条清晰的利益链条浮现出来:国内寻找目标→调换真品→专家背书→海关放行→湘江洗白→境外销售→资金回流→利益分配。
环环相扣,分工明确。
蒋勤走出审讯室时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走廊里,陈青靠在墙上,手里端着早已凉透的茶。
“招了?”
“招了。”蒋勤把笔录递过去,“涉及三个系统,六个人。赵德明、刘振华,还有海关的一个副处长。另外,湘江的李兆昌是关键人物,所有境外渠道都在他手里。”
陈青翻看着笔录,脸色越来越沉。
他知道案子会牵扯出保护伞,但没想到牵扯面这么广。
文物局、海关、政协......这是典型的系统性腐败。
“证据固定了吗?”
“正在固定。银行流水、通话记录、出入境记录,都在调取。”蒋勤说,“但湘江那边......我们够不着。”
陈青点点头。
跨境追逃是国际难题,需要层层上报,协调多部门,耗时漫长。
而对方一旦察觉,可能立刻转移资产、销毁证据、甚至潜逃。
“先抓国内的。”陈青合上笔录,“刘振华现在在哪?”
“在省城。昨天下午还在局里开会。”
“通知省纪委,控制刘振华。海关那个副处长,也一样。”
陈青顿了顿,“至于赵德明......省纪委武书记已经找他谈话了。”
话音未落,陈青的手机响了。
是周正良。
“陈青,赵德明来了。”周正良的声音很平静,“正在谈话室。他承认和魏瀚海是同学关系,也承认介绍过项目,但坚决否认收钱。说那些转账是‘商业合作’,是魏瀚海公司的‘咨询费’。”
“他解释得了二十万欧元的咨询费?”
“他说那是五年累计的费用,平均每年四万,属于合理范围。”
周正良顿了顿,“而且,他提供了‘服务记录’,列出了他给瀚海文保提供的‘咨询服务清单’。”
陈青冷笑:“早有准备。”
“对。”周正良说,“他很清楚我们会查,提前做了应对。现在的情况是,我们有转账记录,他有服务记录。各执一词,很难定性。”
“那就查他的资产,查他亲属的资产。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”周正良说,“但需要时间。而且......赵德明毕竟是省政协副主席,级别高,影响大。没有铁证,动不了他。”
陈青明白这话的意思。
官场有官场的规矩,证据要确凿,程序要合法,否则后患无穷。
“周书记,我建议双管齐下。”陈青说,“一方面继续深查赵德明,另一方面,从其他方向突破。刘振华、海关的人,还有......湘江的李兆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湘江那边,我会协调公安部。”周正良说,“但你要有心理准备,跨境追逃,快则数月,慢则数年。而且,不一定能成功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陈青走到窗前。
天已经亮了,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影子。
一夜未眠,但他毫无睡意。
这个案子就像剥洋葱,剥开一层,还有一层。
每一层都更接近核心,但也更棘手。
“市长,”严骏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,“周教授那边有新发现。”
上午八点,人民医院病房。
周维深虽然还在住院,但已经换下了病号服,穿着常服坐在桌前。
桌上摊满了文件、照片、鉴定报告。
“陈市长,你看这个。”周维深递过来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本泛黄的古籍,封面写着《林州山川志略》。
“这是......”
“瀚海文保账本上记录的第二十三件文物。”周维深说,“物主是林州本地一个老学者,去年去世了。子女都在国外,书委托给亲戚保管。去年六月,亲戚把书送到苏阳市瀚海文保修复,后来‘修复失败,原件损毁’,赔偿了两万块钱。”
陈青皱起眉:“又是这个套路。”
“但问题不在这里。”周维深翻出另一份文件,“我查了这本《林州山川志略》的来历。它是清乾隆年间林州地方官编撰的,存世只有三本。一本在国家图书馆,一本在省图书馆,还有一本......就是这本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本书最大的价值,在于它详细记录了林州的山川地貌、矿产资源,包括几处现在已经消失的古矿址。对于研究林州历史地理,有不可替代的价值。”
陈青明白了:“研究价值高,市场价值不高。”
“对。”周维深点头,“但我在想,为什么他们会盯上这本书?如果只是为了卖钱,这种冷门文献卖不出高价。除非......”
“除非买家有特殊需求。”陈青接过话,“比如,研究机构,或者......对林州矿产资源感兴趣的人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。
如果文物流失不仅仅是经济利益驱动,还涉及更深层的目的,那事情就更复杂了。
“这本书现在在哪?”陈青问。
“账本记录显示,去年八月已经运到湘江。”周维深说,“但具体下落,魏瀚海说他也不知道,都是李兆昌处理。”
又回到湘江,回到李兆昌。
这个隐藏在幕后的湘江中间人,像一张网的中心,连接着国内的黑手和境外的买家。
“周教授,您先休息。”陈青说,“这些文物,我们一件一件追。只要还在这个世界上,就一定能找回来。”
周维深摇摇头:“我躺不住。陈市长,账本上二十三件下落不明的文物,我已经整理出清单和资料。每一件的特征、价值、可能流向,都做了分析。你拿去,追索的时候用得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