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,足有上百页。
陈青接过文件,沉甸甸的。
这不仅是纸的重量,更是一个老学者对文物的责任,对历史的敬畏。
“谢谢您,周教授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周维深看着窗外,“该谢的,是那些把文物托付给我们的人。他们相信我们能为这些文物找到归宿,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。”
上午十点,市委会议室。
这是一次扩大会议,除了周启明陈青、欧阳薇、蒋勤等专案组成员,还邀请了文旅局、司法局、市场监管局等多个部门的负责人。
议题只有一个:如何建立长效机制,防止类似案件再次发生。
“我先说结论。”陈青开门见山,“引进专业机构的方向是对的,但监管机制是缺失的。我们不能因噎废食,也不能放任不管。所以,我们要建立一套新的机制——‘林州市民间文物鉴定中心’。”
他打开投影,展示方案框架:
性质:政府主导的非营利机构。
资金来源:财政拨款+古城旅游收入反哺。
人员构成:专家委员会+专职工作人员+志愿者。
服务内容:免费鉴定、公益咨询、文物登记、法律普及。
会议室里一片安静。
文旅局局长文振邦第一个开口:“市长,这个想法很好,但......钱从哪里来?编制从哪里来?专家从哪里请?”
三个问题,都很现实。
“钱,从古城旅游专项资金里划拨一部分。”
陈青早有准备,“电影节后,古城旅游收入增长明显,拿出一点来保护文物,合情合理。”
“编制,采用‘政府购买服务’的方式,不占行政编制,聘请退休专家和培养年轻人结合。专家,周维深教授已经答应牵头,他会邀请省内外的同行参与。”
“那现有的文保企业怎么办?”市场监管局负责人问,“会不会形成行政垄断,打击市场积极性?”
“不会。”陈青说,“鉴定中心只做鉴定,不做修复,不参与交易。修复和交易,还是交给市场。但我们会建立‘文保企业白名单’制度,对合规企业给予政策支持,对违规企业列入黑名单。”
“怎么保证鉴定中心的公正性?”司法局负责人提出关键问题。
“三个措施。”陈青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所有鉴定过程全程录像,公开可查。第二,鉴定结果由至少两名专家独立出具,不一致的上专家委员会讨论。第三,建立投诉和监督渠道,鉴定中心的工作接受纪委、媒体和公众监督。”
方案很完整,考虑得也周全。
但会议室里的气氛依然凝重。
大家都知道,一个好的方案要落地,会遇到多少阻力。
部门协调、利益调整、资源分配......每一步都可能卡住。
周启明的眼神从游离中收回来,“我觉得陈青同志的方案可行。”
“我支持。”欧阳薇第一个表态,“文物安全不能只靠事后追查,必须建立事前预防机制。这个中心虽然要投入,但长远看,是值得的。”
“我也支持。”蒋勤说,“从刑侦角度看,预防的成本远低于追查。有了规范的鉴定渠道,老百姓就不会轻易上当,犯罪分子也会失去作案空间。”
陆续有人表态支持,但文振邦还是忧心忡忡:“市长,这个方案报上去,省里会批吗?现在这个节骨眼上,会不会有人说我们‘反应过度’?”
“省里那边,我去汇报。”陈青说,“至于反应过度......”
“文局长,你觉得老百姓把祖传的东西拿给我们看,是为什么?”
“是信任。信任政府能给他们一个公正的说法,信任专家能告诉他们真相。如果我们连这份信任都保护不了,那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,干什么?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陈青目光扫过每一个人:“这个鉴定中心,必须建。不是为了政绩,不是为了好看,是为了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。再难,也要建。”
最终,方案原则性通过。
但大家心里都清楚,真正的困难,才刚刚开始。
下午两点,古城管理办公室。
刘大爷和儿子刘思文来了,手里拿着一面锦旗。
红底黄字:“为民解忧,文物卫士”。
“李主任,请转告陈市长,如果可以......”刘大爷有些拘谨,“我们想当面谢谢他。要不是政府,我家那块石头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李名强赶紧迎上去:“大爷,陈市长在开会。锦旗我帮您转交,您的心意我一定带到。”
“那......那鉴定中心的事,是真的吗?”刘思文问,“以后我们老百姓有老物件,真的有地方可以免费鉴定了?”
“真的。”李名强肯定地说,“方案已经通过了,很快就会建起来。到时候,大家再也不用担心被骗了。”
刘大爷眼眶有点红:“好啊,好啊......这样好。那些老东西,都是祖辈传下来的,不值什么钱,但都是念想。能知道它是什么,能保住它,我们就安心了。”
送走刘家父子,李名强看着手里的锦旗,心里沉甸甸的。
一面锦旗,承载着老百姓最朴素的期待。
而他们这些在体制内的人,要做的事,就是不让这份期待落空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电话响了。
是省电视台的记者,想采访文物调换案。
“李主任,我们接到群众爆料,说林州政府借文物案打压民营企业,搞得人心惶惶。想请您做个回应。”
李名强心里一紧。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“对不起,这个问题,我不能给您任何回答。有事,请联系市委宣传部。”
顿了一下,非常坚定地补充道:“我唯一能给你的答案,是林州市政府所做的事,对得起天地良心。”
傍晚六点,陈青还在办公室。
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,处理着该处理的工作。
严骏敲门进来,把一份舆情简报放在桌上:“市长,网上开始有文章了。”
“说我们搞‘运动式执法’,破坏营商环境。还有人说——”
“鉴定中心是‘政府与民争利’,是要垄断文物鉴定行业。”
陈青扫了一眼简报,并不意外。
案子查到这个程度,触及了利益,必然会引来反扑。
舆论战,是对方最常用的手段之一。
也恰好是他最喜欢利用的反制手段,在他的认知中,政府一旦敢于透明公开,就是最好的反击。
毕竟,政府永远矗立在这里,而那些魑魅魍魉最怕的就是公开透明的信息。
“通知宣传部,准备回应方案。”陈青淡淡吩咐,“原则是:不争论,不辩解,用事实说话。把案件证据、鉴定中心方案、老百姓的反响,整理成材料,主动发布。”
“但有些文章明显是水军,带节奏很厉害。”
严骏担忧地说,“我怕舆论失控,影响案件调查。”
“舆论从来不会失控,只会被引导。”陈青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我们做好自己的事,把真相摆出来。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。”
话虽这么说,但严骏知道,舆论场的斗争,从来不是简单的真假之争。
作为对新媒体了解比较深刻的年轻人,他没有陈青那么自信。
就在这时,欧阳薇匆匆进来,脸色也不太好看。
“市长,刚接到省政府办公厅的电话,通知下周三召开‘民营文保企业发展座谈会’。点名要我们林州参加,汇报文物案的处理情况和后续政策。”
陈青眼神一冷:“谁提议召开的?”
“政协和省博物馆。”欧阳薇说,“具体没有指向谁,说最近基层执法存在‘扩大化倾向’,需要‘听取企业呼声,规范执法行为’。”
反击来了。
而且是以这种看似正当、实则施压的方式。
如果是一般的正常的工作会议,最多一个副市长或者文旅局局长去参加。
但这次显然一个副市长或者局长前去,是解决不了问题的。
“您,去吗?”欧阳薇试探地问了一句。
“去。”陈青毫不犹豫,“为什么不去?正好当着全省的面,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可是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