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朴急追出,于北山雾霭中觅得草履一只。崖边新土松动,下有深涧吞云。樵夫言,童子坠处即在此。翁对空谷长呼,回声层层,似有童音应答“在此——在此——”,然凝神细辨,唯闻涧水呜咽。
三日后,守朴于草庐整理遗稿。在《醉翁操》卷末见小字批注:“淳祐七年,先君梦骑驴客赠诗。今遇翁,方知轮回非妄。”守朴指抚“淳祐七年”,如触寒冰——彼年蒙古破襄阳,祖父携家南迁,途中失散独子,时年正十二,腕有青痣,好集槐露。
忽有纸页从卷中飘落,竟是地图。绘野塘、槐树、山径,曲折通至后山荒冢。冢旁细注:“弘治三年自埋处。”守朴踉跄出庐,见青驴正啃食荒冢青草,碑石已没于蔓草。
守朴发冢那日,槐花落如飞雪。掘地三尺,现陶瓮二口。一瓮贮孩童骨殖,天灵盖裂痕宛然;另一瓮藏铁盒,内有血书:“余,林氏慕禅,卒年七十有三。一生三憾:七岁堕塘几殆,十二失怙,四十一丧子。然有大幸:七岁遇翁救溺,十二得翁赠诗,四十一……”至此墨迹漫漶。
守朴跌坐冢前,往事如电击心。四十一年前,确于野塘救溺水童,童腕有青痣;三十年前,曾于驿站赠流浪少年诗卷;九年前暴雨夜,更于破庙为垂死樵夫喂参汤——那人额间疤,与坠崖幼童一般无二!
暮色再临时,守朴开铁盒下层。黄绫包裹处,赫然是块残碑拓片,碑文竟与三年前荒寺所见毫无二致,唯末尾多出数行小楷:“余穷一生方悟:所遇二童皆前身,所丧幼子即来世。三世纠缠,终困此局。今自葬槐下,愿以朽骨为饵,钓时空罅隙。后来者见碑,当于朔月夜观槐影……”
是夜恰逢朔月。守朴依言坐槐下。子时阴风骤起,槐影在地上竟不随月移,反如墨渍般缓缓晕开,渐成人形——赫然是长者幼童并肩之影。影子向翁招手,翁恍惚步入影中。
刹那天地倒旋。但见野塘水光潋滟,昔年十二龄的自已正在塘边临帖,忽有青驴驮翁至,赠诗集、饮槐露——正是今日之守朴。远处槐下,总角幼童笑捉蜻蜓,额间尚光洁无疤。更远处山道上,中年樵夫负薪行来,面容酷似草庐长者。
三世人影在暮色中重叠。守朴欲呼,却见幼童奔向山崖,中年者急追,少年自搁笔望塘——三人动作循环往复,如旋磨之蚁。翁大恸,忽闻身后驴鸣,转身竟见青驴化白发翁,鞍上诗集变陶罐,罐中蝌蚪嬉游,尾迹画出八字:“执念成牢,放下即桥。”
东方既白,守朴醒于槐下,怀中紧抱铁盒。启而视之,血书末行原被泪渍处,经宿露浸润,竟显出清晰字迹:“九年前庙中得救时,已识翁是前世恩公。然天道幽微,不敢道破。今留偈于此:童年减尽即是翁,翁忆童年影成重。若解循环真实义,且看槐叶春秋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