翁掷盒长笑,笑声惊起群鹊。鹊翼蔽空处,忽现奇景:每一羽翼皆映人影——七岁溺童,十二孤童,四十丧子樵夫,七十掘冢老翁……无数身影如镜廊相照,渐融为一。最后唯见槐叶纷落,叶叶映着野塘初逢那日,青瞳相对的清光。
三年后,草庐倾圮,野塘生萍。有游学士人过此,于槐下遇牧童。童指荒冢:“此谓‘三世冢’,内葬奇人,生前常语‘吾一生三憾三幸,憾幸同源’。”
士人问详情,牧童歌曰:“憾是塘中水,幸是水中天。君看塘底影,云走影还眠。”歌罢骑牛去,牛铃叮咚,声似驴鸣。
是夜士人宿古寺,住持闻其所遇,沉吟良久:“弘治年间,确有林姓隐士居此。传闻其七岁堕塘,被游方道人所救,后道人才知所救是前世自身——此事载《云栖异林》,然书已佚。”
忽有小沙弥惊呼。众趋视之,但见殿壁渗水,水痕自成《醉翁操》全词,末句“笑携目送孤旅鸿”七字尤显。水迹蜿蜒至庭院古槐,树身忽开新枝,枝头槐荚如眉月,荚中籽实晶莹,映月观之,每粒皆藏微小人形:骑驴翁、临帖童、采药郎……三世悲欢,尽在籽中流转。
住持合十:“一念三千,果如是乎?”语毕,槐荚迸裂,籽实乘风四散,落野塘、没荒径、坠深涧。其中一粒滚至士人足下,拾视之,籽壳竟显小字:“见字者当知:尔即我,我即他。莫问来处,且惜当下。”
明月中天时,士人辞寺。出山门回首,但见槐下恍立三人:长者携幼,翁牵驴,俱向月拱手。揉目再视,唯余空山寂寂,满地槐影碎如棋局,似有无形之手,正将星月为子,缓缓布一局新谱。
远寺钟鸣,声荡层峦。山道上有新蹄印,浅浅深深,通向来时雾霭深处。道旁野塘忽跃起一尾赤鲤,啪啦声中,打碎了水中那轮亘古明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