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战中画幅坠地,恰覆于打翻的砚台上。松烟墨遇古砚残膏,忽焕异彩。众人怔忪间,整座宅院竟缓缓透明——屋梁化作虬枝,砖石转为岩岫,婢仆衣袂飘飘俱成山中樵隐。劫匪手中刀剑,皆化为坠枝松针。
朱髯大呼“妖术”,掷火把欲焚画。烈焰腾起时,画境陡变:仙山崩裂为废墟,流泉枯涸成泪痕,那些琼枝玉树,原来皆是断笔残杆堆就。墨痴终现本相,蜷缩于废墟中央,十指深插土中,抠出的非是金玉,而是早已板结的颜料痂块。
六、魂归何处
曙光初露时,幻境渐消。画幅焦卷半毁,唯余一角残山。张伯仁匍匐拾起,忽见焦痕间隙,透出极细密小楷,似以鼠须笔写就:
“余七岁习画,师曰:‘汝能食画否?’余不解。今方悟:画者,饥时不能为炊,寒时不能作裘,乱世不能御寇。然众生偏要丹青里讨生活,生活里寻丹青。吾倾尽心血作此卷,不过证得一桩笑话——欲以生活原料造出世外之境,譬如揪着头发想离地。”
末行墨迹斑驳:“然则昨夜火起,见诸君在吾画中惊惶奔突,忽然了悟:诸君亦是他人画中人物耳。谁执笔?天耶?命耶?生活耶?今吾笔墨将尽,且留此问予观
者:究竟人在画中,还是画在人中?”
七、余韵千年
残画终归寒山寺。老僧以茶汤润开焦卷,悬于藏经阁暗处。说也奇怪,每逢世道清平,画上便隐隐透出青峰轮廓;若逢离乱灾年,则唯见混沌墨团。嘉靖年间倭乱,画曾彻夜呜咽,晨起见缣素渗出水珠,满室咸涩如海潮。
崇祯末年,李闯破京。有游方道士宿寺中,夜起如厕,见藏经阁透出微光。窥之,有破衲老僧对画弈棋,对手虚影绰约,落子声似雨打蕉叶。道士屏息至天明,老僧推枰长叹:“三百年矣,君犹不肯认么?”画中传来轻笑:“君不闻局中人不知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