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下江南,闻异画轶事,索观不获。住持捧出空白长卷:“画魂已散入天地,今西湖烟波、虎丘月色、闾门灯火,何处非画?陛下细观市井:卖花娘鬓边春色,更胜工笔芍药;纤夫脊背汗纹,岂非泼墨山水?”帝默然良久,赐匾“真赏”而去。
八、尾声余墨
今岁春深,余访姑苏。桃花坞早已成婚纱摄影街,唯老城墙根下,有残碑刻“墨痴写生处”。细雨中间茶肆阿婆,笑指柜上塑料花:“什么假不假的,你看这假花从不断,真花倒谢得快。”
夜宿民宿,店主乃美院毕业生,满墙挂“新水墨”,皆二维码镶入山水。醉后吐真言:“您说沈墨痴那画到底图什么?我现在接墙绘,幼儿园一幅八千,商场背景墙三万。艺术嘛…”他打开手机相册,满屏皆是网红打卡点涂鸦。
临行前忽见旧书摊,有泛黄册页夹在时尚杂志中。购归灯下展读,竟是民国书生手录的《砚边琐记》,末页有朱批小字:
“戊戌年秋,于寒山寺逢雪。晨起见残画露一角,试以雪水润之。忽见峰峦间现极小舟,舟子披蓑独钓,竟与余三分相似。惊疑间,舟子抬竿笑道:‘观画人亦成画中物矣!’欲应之,舟没云深处。归后病月余,始信墨痴不我欺也。”
合册推窗,东方既白。远处现代馆玻璃幕墙反射朝霞,竟在古城青瓦上淌出滔滔金河。手机震动,推送新闻:“AI绘画最新突破——可基于实时街景生成古典山水”。下方热评第一写道:“所以到底是我们装饰了生活,还是生活装饰了我们?”
街角早点铺蒸汽升腾,在晨曦中勾出峰峦形状。炸油条的老师傅哼着评弹,面团在他手中舒展、扭转、坠入油锅,绽出金黄云霞。忽然觉得,这满城烟火,或许才是那幅从未完成,也永不会完成的——天下无双之作。
(墨痕至此,余纸尚白,恰似生活留与人题跋处)